這就是……餵豬的快樂嗎?
高陽王聽得稱讚,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日崔松蘿在門下省外的叫噪。
士族高門對飲食烹飪極為講究,所謂“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飲食難曉,他們元氏遷都入洛陽,漢化改革也不過三代而已,但京中攀比飲食之風已經盛行。
高陽王也正因為此尤其在乎,可一個崔氏小吏,卻說他不懂飲食!
他冷笑一聲,吃下那炙肉,“醬料鮮甜,卻失了鮮肉本味,我府上都是用剛剛宰殺的牛豹炙,我只食牛心而已,保留食材最新鮮本真的味道。”
又一道菜品奉上,他眉頭一擰,“菘菜?區區菘菜,不過白水煮就,這也是崔郎中精心設計的?”
崔松蘿淡定抬首,從歡快吃烤肉到不能不自拔的氛圍中抽離出來,不卑不亢,“自然,還請高陽王品鑑。”
高陽王皺眉,有些不屑。
可旁邊章武王就樂意拆高陽王的臺,至少在他看來,今日的菜餚不比高陽府上差,甚至每一道都算得上新奇美味,就比如脆殼的乳鴿,保持魚躍姿態美如霞光的魚肉,從前他不喜歡這兩樣肉菜,可今日做得卻都十分合心意。
他覺得這道菘菜大約是拿來清口為後頭更美的佳餚做鋪墊的,欣然伸箸,送入口中,隨即瞪大了眼睛。
章武王是個粗人。
至少他的性格品味比容貌粗疏多了。
但他被美味輪番轟炸的舌頭,依舊品嚐出了不同尋常的鮮味。
“這是?”
“我命名為清水芙蓉,這是崔郎中聽聞高陽王精於飲食,所以在每一道菜上都下了功夫,就算是菘菜,或許高陽王不屑於品味,非要融入肉燉煮掩蓋其寡淡,卻不知其清淡亦有鮮甜之處。”
元煊看了一眼崔松蘿,示意她接下去裝完。
終於到了崔松蘿擅長的領域,她迅速接話,“是,聽聞高陽王居山海之富,享天下美味,卻不知如何精緻地料理一顆菘菜,正如您所說,保留食材最新鮮本真的味道,我也保留了菘菜最本真的形色,取夏初少有的鮮嫩菜心,先在精選的莊園淨土種下,提前算好了宴席的時日,長到合適的天數就採摘下來,所用湯料清澈似白水,實則極費功夫,先以雞,鴨,豬骨熬煮足夠時辰,再用肉蓉澄清湯汁,調味後得到高湯,再澆淋雞油高湯烹飪菜心,等待其盛放,湯味醇厚,卻清爽可口,方有此清水芙蓉,不如您嚐嚐滋味如何?”
崔松蘿一口氣說完,顯然對其烹製之法極其熟悉。
元煊瞧著她臉不紅氣不喘,微微笑起來,揚起下巴轉頭又看向了高陽王,含笑示意,“請。”
崔松蘿看到元煊滿意的樣子,嘿嘿一笑,這種雖然她覺得是脫了褲子放屁但實際上很能嚇唬人的做法,她因為獵奇看過許多,除了開水白菜,她有一大堆!
凡奢侈之物,只要從選材開始,就描述得無比苛刻,過程再“純手工製作”,“多年老匠人”,“工序繁複”,成品稀有,那就是高奢,再取個怪長的名兒,米其林五星就有啦!
高陽王目瞪口呆,低下頭皺了皺眉,低聲道,“還算準了日子,難不成你吃肉也要算準日子?”
“這是自然,高陽王精通飲食,自然知道原材料的重要性,”崔松蘿閉著眼睛開始吹,“不同部位的肉,不同時日的牛、羊、豬,都有區別,二十月齡以下的小公牛肉質鮮嫩,纖維也少,豬要吃山中堅果的,肉質才緊實還有香味,雞也要走地雞,燉湯的雞,我們喂的都是草藥,只為了溫和食補,調理寒熱。”
陸金成嚯了一聲,“真了不起,我們在高陽王宴會上也不過是吃著新獵得的獵物,還是你會吃啊。”
老狐狸不動聲色拱火,高陽王捏著筷子,進退兩難,腦子裡迴盪著兩個字。
輸了。
居然在吃食上輸了。
與人鬥富這麼多年,他以為河間王用玉石做井,黃金打水,銀作馬槽,金做馬鞍就夠離譜了,沒承想對上區區一個長公主和小官,居然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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