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時候,神無六郎過來了。
此時門還沒有閉鎖,他拉開木門,站在門外,張望几案邊的齊斯。
“七郎,黑川家主真是欺人太甚,不知會我神無家一聲,便引你入主神居。”穿黑色和服的少年憤憤不平,“昨夜父親大人聽聞訊息,都氣得吐血了!”
齊斯起身走到門邊,與神無六郎隔著門檻對視,淡淡道:“是我主動提出要成為神主的。玲子已經死去,總要有人承擔這一切的,這是我生在兔神町的責任。”
“那你也不能……不能……”神無六郎氣結,磕磕巴巴了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畢竟齊斯站在了道德制高點上,他無論怎麼說都是錯的。
他只能板著臉,拿出兄長的架子訓誡道:“七郎,還好你三根木籤都投中了,只要不出意外便可成為新神。不然你還不知會為我神無家帶來什麼樣的災難……”
“災難啊……”齊斯像是想起了什麼,回身從几案上取來刻了竹籠眼歌謠的祈福牌,遞給神無六郎,“我聽說我親手雕刻的祈福牌可以祈福避禍,不知是不是真的。”
“你還刻這些幹什麼?”神無六郎不耐煩地甩掉祈福牌,木牌落地發出“啪”的一聲。
似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態度的不善,他微微收斂了點眉眼間的煩躁,嘆了口氣:“七郎,你接下來要做的,是盡全力雕刻兔神像,找出你心中的神的模樣。
“只要你能成為新神,我們家就不會有事了。”
“這樣麼?”齊斯低低地笑了,“兄長,七郎會盡力的。”
神無六郎又寬慰了幾句,話裡話外都是緊張,生怕齊斯哪裡出了錯,使得成神的機會從指間流逝,家族的命運急轉直下。
齊斯剛雕刻了不少惡意滿滿的“祈福牌”,心情還算不錯,因此格外耐心地敷衍著這位操心的兄長。
守在不遠處的侍者看不下去了,走過來勸說道:“神無君,時間不多了。神主大人需要靜心,才好雕刻出新的神像。”
神無六郎這才一步三回頭,憂心忡忡地離去。
齊斯回到几案旁,繼續雕刻神像。
標本製作師的手靈活輕巧,能處理更加多變而不好落刀的人體材料,雕刻木塊自然不在話下。
他往往能很快雕出個差不多的人形輪廓,再慢慢鏤出頭臉和裝束,讓手中的木塊看上去像是個人形,而不是別的什麼物種。
但在細化五官和神情時,神鏨刻刀卻像是失去了控制似的,開始亂刻亂劃,不是將雕像的臉劃花,就是刻出一堆不知所云的符號。
每當這時,齊斯就滿心愉悅地將刻壞了的雕像削平,做成祈福牌的式樣,在上面刻字,內容是各種恐怖童謠。
外面的人急得團團轉,萬千目光所繫的他反而氣定神閒,誰看了都無比確信,他確實沒有慾望,連心都沒長。
午後的陽光落到神居的背面,屋裡暗了下來,彷彿從人類的世界向神鬼的領域潛行。
侍者進屋往香爐裡添了一次香,三炷新點燃的香長長地高豎,青煙飛入神龕,模糊神像的臉面。
齊斯剛將新刻壞的木塊削平,往上面刻自己的三行神名。
侍者看在眼裡,無奈地說:“神主大人,等到明天,他們便會不停讓您得到,再不停讓你失去,直到您知道您真正想要什麼。
“而在您心底生出慾望,軀殼又尚未被慾望浸染時,他們會將您雕刻成一位定格在生與死之間的神。”
齊斯掀起眼皮,衝他輕笑了一下:“多謝告知,我明白了。”
侍者告退,站到二十米外的櫻花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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