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徐知奕回答具體,便是窺探東宮隱情,妄揣上意。若回答不知或迴避,則坐實了“敷衍”“醫術不精”。
一旁榻上的太子,此時又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似乎沒什麼表情,只半合著眼,彷彿對這場交鋒漠不關心。
徐知奕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太子妃,又似無意般掃過剛才那名眼神閃爍的太監,最後重新落回太子妃臉上,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近乎禮儀的弧度。
“太子妃殿下。”她緩緩道,“醫者,司命者也,所察者氣血經絡,所問者寒熱飲食。
情志之症,源於七情內傷,其具體因由,或為外事所擾,或為內思所困,此乃殿下自身之體悟,臣下豈敢妄加揣度?
正如臣無法僅憑脈象,便斷言殿下您此刻心中是憂是怒一般。至於疏導之法,醫經有云:恬惔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靜心養性,開闊襟懷,輔以藥石調理,乃為正道。若殿下有需,臣亦可略通岐黃之理,為殿下講解些靜心寧神之法門。
然,心病之根,終需心藥。這心藥何在,恐非臣一介醫官所能置喙,亦非湯藥銀針所能及。
太子妃與殿下鶼鰈情深,朝夕相伴,若能體察殿下憂結,善加寬慰,或許遠勝良藥。”
她這番話,先是嚴守了臣子本分,絕不越界揣測“心病”具體內容,巧妙避開了陷阱。
繼而引經據典,指出心藥需心解,最後甚至將問題輕輕拋回給太子妃,暗示她作為妻子,安撫丈夫情緒才是本分。
言辭滴水不漏,既維護了太子的隱私,又全了醫者的職責體面,更隱隱點出,若太子真有心結難解,身邊至親之人責任更大。
太子妃一時語塞。
徐知奕的回答無懈可擊,甚至將她自己擺到了一個關心則亂,但實則未能體恤夫君心結的位置上。
她美目中閃過一絲惱意,卻不好再就“病因”繼續糾纏。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太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病弱的沙啞,卻沒什麼情緒。
“徐醫令言之有理。孤……只是近日睡得不安穩,並無大事。有勞徐醫令走這一趟。秀珠,徐醫令是父皇欽點來看診的,莫要失了禮數。”
太子發了話,太子妃縱然不甘,也只得斂了神色,勉強道,“是臣妾心憂殿下,言語急切了。徐醫令勿怪。”
“太子妃關愛殿下,臣感佩。”徐知奕微微躬身,態度依舊恭謹而疏離。
“殿下既知癥結在於眠差,臣稍後擬一道安神助眠的湯方與一套導引術,或可稍解煩擾。
若殿下允許,臣想查驗一下近日殿下飲食藥餌的記檔,以防有與方劑相沖之物,影響安眠。”
她看似順著太子“睡不安穩”的話頭,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且職責範圍內的要求……檢視飲食藥錄。
這既能進一步探查東宮日常細節,也為方才注意到的那名可疑太監創造了機會。
太子似乎倦極,揮了揮手,“準。李德全,帶徐醫令去偏殿查閱記檔,一應所需,盡力配合。”
那名被點到名字的中年太監,正是剛才神色有異之人,聞聲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隨即快步上前,躬身道,“奴婢遵命。徐醫令,請隨奴婢來。”
徐知奕目光掠過太監李德全低垂的頭頂,向太子與太子妃行禮告退,隨著他離開了寢殿。
轉身之際,她彷彿能感受到背後兩道目光……一道屬於太子妃,帶著未消的餘怒與審視。
另一道,則來自病榻之上那位蒼白陰柔的太子,那目光如有實質,冰涼地貼在她的背心,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