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玉成環視一圈:
“怕什麼?這花園裡沒有別人吧,不會發現的。你一個人在花園裡做什麼呢?我有東西要給你。”
鍾淵早知道他的性情,看見他腰間掛著一把他從未見過的亮閃閃的寶劍,便做不見,低頭帶著他往假山方向走:
“我在給父皇、阿孃還有外祖燒紙錢……”
畢竟是成婚前的最後一晚,他還是想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外祖。他也不知道阿孃到底有沒有死,若是死了,連個給她燒紙錢的人都沒有,多可惜可憐,他還給弟弟也燒了一份。
柴玉成不說話,陪著他一塊兒把紙錢一張一張送入火中。火舌一舔,紙錢便化為了灰燼,但鍾淵一直沉默著,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把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再說出來了。
柴玉成看著被火光照映的鐘淵,俊美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沉默的痛苦在繼續侵擾他。柴玉成燒了一疊紙錢,清清嗓子:
“既然寬和給你們燒紙錢,那我也勉強叫你們一聲阿夫、阿孃和外祖。你們都好好地去吧,不要再來糾纏他。沒有你們的拉扯,以後他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柴玉成一邊又送紙錢,一邊說話。鍾淵聽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其實小時候有一段時間,阿孃對我也不錯,我摔在地上哭,她也會過來哄我。後來是別的娘娘生了皇子,她怕我的身份暴露,越來越害怕,害怕得晚上都睡不著,一直用手摳我身肩膀上的哥兒痣。”
鍾淵無法忘記阿孃冰冷的雙手,撫摸在他的背上,長長的指甲劃破他的皮肉,狠狠地刺痛著他。鮮血的腥味和阿孃的咒罵混在一起,他只能默默咬著被角哭,有時候眼淚把被子都打溼了,阿孃弄累了也就睡著了。
小時候他也恨自己背上的那個哥兒痣,他想不通,他明明與漢子長得一模一樣,為什麼是個哥兒?如果他是個漢子,那麼阿孃就不會那麼難過了。於是他拿起了匕首,對著銅鏡把背後的哥兒痣挖掉了,鮮血流個不停,他躺在冷冷的宮殿地板上以為自己要死了。
結果阿孃發現了他,把他抱起來給他包紮傷口,還抱著他哭。阿孃的眼淚很熱,她的懷抱也很熱,那也是時鐘淵記憶中最後一次阿孃抱他了。
後來他們的關係就變得更復雜了,阿孃恨他、怨他,還忍不住要折磨他,把他送去戰場,想讓他死又不想讓他死,想讓他為袁家和她掙得更多的榮耀,又想讓這個罪孽趕緊消失……
柴玉成握住了鍾淵冰冷的手,又擦掉他眼角的淚:
“還記得在臨高時,我才對你說過的話嗎?為自己活一回。”
鍾淵回想起他在島上受到的禮遇,兵卒們對他的信賴、百姓們對他的喜愛,還有如今他走在廣州府街上來收穫的百姓們喜悅的呼喚聲……每一樣都讓他感到自己活得很有價值,他為自己活著了。他不再為阿孃和外祖活著,也不再為袁家和權勢活著。現在他不再需要以命相搏,因為柴玉成會一直陪著他。
“讓他們在地底下去後悔吧,我們在地上好好過日子。你背後的疤,明天洞房之夜讓我仔細看看,好麼?”
鍾淵白了他一眼,這人,又不正經起來了。
柴玉成玉其實想到的是黎人的刺青技術,也許他還能找艾大夫研磨一些祛疤痕的藥:
“不說以前的傷心事了,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永遠綁在一起了,你想跑也跑不了。說些我小時候的事吧,其實我小時候可害怕一個人睡覺了,一開始父母都忙著賭博,就我一個人在房裡睡覺,我就把燈全都開啟,他們回來就罵我敗家子。”
鍾淵和他一塊坐在石椅上。他是來著燒紙的,魏魯知道,因此輕易不會來打擾他,兩人倒是能靜靜地坐一會兒。
“後面我跟爺爺住在一起,家裡要省錢,從來不輕易開燈和點蠟燭,每次我害怕都在心裡給自己唱歌。現在好了,我不用擔心了,有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半夜我叫你起來陪我去解手,你可得跟我一塊兒去啊。”
鍾淵哭笑不得,剛才那難過的心思飄散了大半,他看著那堆紙灰隨著風慢慢飄走,心裡默默唸叨:
阿孃、外祖,你們都看到了,我現在為自己活著,我很高興。希望你們下輩子也能為自己活著,別再為家族榮耀活著了。
兩人說了一會話,柴玉成把那腰間掛著的寶劍拿給鍾淵。鍾淵一開啟劍鞘,就看到裡面獨特的波浪花紋,劍身修長,他輕輕一揮,就把樹間的樹枝樹葉給劃斷了。一用,他就感覺到這劍的手感不同:
“好輕!好鋒利的一把劍。”
“當然,這可是現在世界上最堅硬的劍,是我送你的新婚禮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