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嫁》第8頁 冒雨而來的道者不緊不慢在雜貨鋪正對面的窄(1)

作者:恐怖靈異小說作者推薦·9個月前

冒雨而來的道者不緊不慢在雜貨鋪正對面的窄簷下站定,鬼魅明贊暗諷的話語剛好聽得明白。傅長亭神色不動,舉著傘,隔著雨幕,靜靜聽他議論。

韓覘毫不顧忌,勾唇衝他一笑:「我說得可有錯?」

木道士端著臉,不動怒,不發笑,聲調不高不低,語氣不鹹不淡:「公子謬讚。」話語是謙虛的,卻偏偏聽不到半分謙恭。

雨水嘩嘩,蓋住了前後四鄰關門閉戶的雜聲,掩住了街邊牆下匯流成河的潺潺水聲,將店內店外一坐一立的兩人隔絕在了一個水汽氤氳的世界,耳邊除了雨聲,再無其他。

店裡的鬼魅目光泠泠,直視著店外白衣的道者。傅長亭在風裡站得挺拔,如同終南山顛積雪滿枝卻不改傲骨的青松。垂及膝蓋的寬大衣袖時不時被風chuī起。衣袂飄搖,韓覘瞥見,他腰間還繫著他送他的墜飾。一絲不苟的木道士。鬼魅心說。

雨水順著房簷接連落下,打在傘上,落在鞋邊,卻半分不曾沾染他如墨的發。彷彿周身上下都被結界嚴密守護,一路逆風而來,道者的衣袍上卻不見半點溼痕。

「好一身天罡正氣,刀槍如入,百毒不侵。」韓覘由衷讚歎,清亮透徹的眼中隱隱綽綽泛起一線思緒,「你師父金雲子在你這個年紀時,只怕也不曾有這般修為。」

天罡正氣講求氣韻平穩,沈如山嶽,靜如止水。修道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五臟六腑俱清,七qíng六yù全消。至qíng至xing,至真至純,方成大道。

「尋常弟子修煉十數年,能略悟一二者,已是翹楚。聽說,你師父下山後雲遊四方,歷經人世悲喜離合跌宕坎坷,四十歲重返終南,閉關十載,終成大道。在終南派中,實屬百年不遇的奇才。呵……他從來就是奇才,終南上下,誰不知他天資過人。」

雨水叮咚,敲著屋頂的黛瓦,打著院中的芭蕉。急促處峰聚山湧,天地激dàng。舒緩處細細嚥咽,潤物無聲。恰似他自以為早已忘卻的前塵過往。

終南山顛渺如雲海的白霧,三清殿上終年不散的香菸,嚴冬清早棲霞峰上忘我練劍的少年。騰躍翻轉,如蛟龍,如翩鴻,他挽劍如花,團團劍花盛開在漫天飛舞的大雪裡,綻放在靜默無聲的群山前,倒映在他偷偷窺視的雙眸裡。

同樣是少年子弟,他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振臂一呼,得萬千寵愛。他卻只是尋常,天資尋常,悟xing尋常,際遇尋常,尋尋常常做一個世外的修道人,終極一生就這般尋常下去。一如他們早已被註定的結局,金雲子會是羽化飛昇,而他只能是壽終正寢。

可是師兄不這麼想。

「總有一日,我也會如他一般立於眾生之巔。」握拳起誓的師兄眼中異光閃爍,完全不見了平日裡的寬厚溫和。

他怔怔地看,目光失措,忽然間不知該看向哪一方。

彼時,你我皆年少,不知凡世流離,不知天地險惡,不知人心易變。

種種變故後,如今,雪中練劍的少年成了一代宗師,握拳立誓的師兄果真名震天下,唯有他,依然還是怔怔的,失措的目光不知該看向誰。

「閣下是終南故人?」久久不說話的道士開口發問。

陷入回憶裡的鬼魅側耳聆聽著雨聲,詭笑著把問題又拋還給他:「你猜。」

傅長亭的臉色立時又yīn了。這個道士太較真,不容許心頭有半點疑惑。

天色卻放晴了,屋外又響起孩童呼朋結伴的嬉鬧聲。門下的古舊銅鈴被風chuī送著,發出低沈的鈴音。

施施然起身,從賬臺上取過早已涼透的茶,韓覘轉身向內,掀開門簾,再度邁步走入那間昏暗不清的暗室:「若是將來重回終南,可以去問問你師父,那隻紫金香爐可追回來了?」

粗瓷的茶盞被緊緊捂在手心裡,世qíng再冷也冷不過無心無影的鬼。在鬼魅手中,無論什麼都是溫暖的。

背對著傅長亭的韓覘看不見道者臉上的端肅。須臾之間,傅長亭的眼中閃過無數心緒,疑惑、茫然、無解……最後混到一處,成了沈思。

今夏第三場雷雨過後,張鐵匠家六歲的兒子不見了。又過幾日,陳秀才家剛過五歲的女兒也忽然在家中消失。方安定了一陣,曲江城內再起風雲。人心惶惶,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又是一片蕭條。

這樣的日子裡,傅長亭常常會站在雜貨鋪前觀望一陣。寡言的道士不說話不進門,直愣愣在對面人家的房簷下立定,有時一站就是大半天,有時剛瞥見了身影,再回頭卻又不見。房簷太低,眼看就要壓上他高高的發冠,心高氣傲的道士難得半垂下頭,看向雜貨鋪內的目光卻還是冷冽的,似探究,似打量,似觀察,穿透了堆砌如山的雜亂貨物,直直落向那道擋在內室門前的厚重門簾上。

「主人,那位道長又來了。」山楂每每都要湊到簾邊通報一聲。

「隨他去。」端坐在一室曖昧晦暗的光線裡,韓覘答得冷淡,「看久了,他自然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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