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嫁》第21頁 鏘(2)

作者:恐怖靈異小說作者推薦·9個月前

當朝國師背脊挺直如松,如雪的道袍上不沾半點微塵,腳下不停,徑自跨門而出:「臣……不悔。」滿地屍心的場景依舊曆歷在目,每一個黑盒中都放著一顆心。將埋在樹下的黑盒堆疊至半人高,依次排列,在院中鋪陳開來,幾乎無立足之地。血陣之中,冤魂無數。即便再回當年,同樣的qíng境重複數次,他依然會那麼做。

離京前夕,赫連鋒又召見了一次傅長亭。

同前一次相比,不過三五日光景,赫連鋒的疲態越發明顯。偌大的宣政殿高闊遼遠,金漆玉瓦,雕樑畫棟。此刻,群臣盡皆散去,宮女侍從全數被遣退。只有皇帝一人獨自坐在龍椅下的臺階上,背倚著凳腳一杯接一杯喝著酒。

見傅長亭到來,赫連鋒招了招手,示意他站前幾步。而後,又指了指地上,讓他同自己一樣席地而坐。

地上滾著幾隻空酒瓶。瓶口上水光瀲灩,殘餘的剩酒一滴一滴落到地上,浸上了天子明huáng色的衣襬。

傅長亭守禮地站在臺階下,不敢逾距。

赫連鋒不以為意,抬手又飲了一杯:「你明早出京?」

傅長亭答:「是。」

「聽說你婉拒了營州刺史的好意,不住官驛?」

「臣是出家人,不宜張揚。」

赫連鋒沈吟了一陣:「落腳之處找好了嗎?」

「嗯。」傅長亭點頭,「是從前住過的那家客棧。」

「那對帶著孫兒的老夫妻開的?」瞇起眼,赫連鋒的神色有了些許恍惚,似是在回憶從前。

「是。」

「也好。」龍椅下的天子笑了笑,語氣中卻帶著嘆息。

他把手中的酒杯遞給傅長亭。傅長亭上前兩步,恭謹接過。單手提起邊上的酒甕,赫連鋒索xing仰頭痛飲,傾湧而出的酒液霎時淋溼了衣襟。

傅長亭早已習慣了眼前的景象,默不作聲立在一旁,腳下轉眼間又多出一隻空壇。人前威武聖明的當朝天子,滿臉酒氣之下,卻是一身惆悵。

「他還是不願同朕說話。方才他差人來告訴朕,他想出家。」還未開封的酒罈被重重摔碎在地,飛濺的瓷片與酒液炸了一地,潑上了傅長亭的道袍,也打溼了赫連鋒的臉。他雙目赤紅,額上青筋bào起,通紅的臉上一派猙獰狠戾之色,「他休想!沒這麼容易!朕不會這樣就放過他,絕不會!」

「他父親殺了我全族!我的父母!我的兄妹!我百餘族人!只因我叔父不願為瑯琊軍效力,他的父親就以窩藏匪首為名,放火燒了整個村子,所有族人全數被屠,只有我一人倖存。朕不會忘記這一切!朕絕不會這般輕易就放過他!秦蘭谿他休想!」

酒氣燻紅了他整張臉,赫連鋒重重喘著粗氣,眼中餘怒未消,血絲如蛛網盤結:「朕不會放過他,不會……」一遍又一遍,他不停喃喃自語。

藉著照進殿內的暗灰光影,傅長亭發現,不過幾天,赫連鋒又憔悴不少。雙眼凹陷,下巴上參差不齊蓄滿鬍渣。

秦蘭谿之父,也就是當年的老王爺,在戰場上是出了名的鐵血無qíng。曾有傳聞,當年他帶兵剿匪,曾屠盡了整整一個村,連白髮蒼蒼的暮年老者與呱呱啼哭的??褓稚兒都不放過。只因村中有人窩藏了匪首。

「若非母親把我藏進水缸,朕早已不在人世。」抱著沈甸甸的酒罈,赫連鋒的語氣逐漸趨於平緩,「朕曾經告訴過你,一無所有的人不會在乎唯一,他們想要的是所有。」

「可是現在,朕已經坐擁了所有,但還是覺得……一無所有。」

傅長亭面無表qíng地聽,不置一詞。就如同當年在曲江城,看著秦蘭谿牽著赫連鋒的衣袖走進同一間客房。不問世qíng的道者也是這般靜靜站在他倆背後,望見赫連鋒臉上的自若,望見少年王侯坦dàng笑臉上一劃而過的羞澀。

「這些話朕只能跟你說。除了你,誰也不知道他還活著。長亭,朕已經沒有能說話的人了。」赫連鋒抬起頭,酒意瀰漫的臉上一片空茫與無措,「你呢,長亭?朕很好奇,你這人,像是從來沒有心事。」

不等傅長亭開口,喝醉的天子兀自笑了起來:「朕忘了,你不愛說話。坦dàng直率,所以也不會糾結於俗事。在曲江城時,他說過的。秦蘭谿說,你是天字第一號的無趣,朕是第二。呵呵……呵呵呵呵……」

他痴痴笑著,眼中落寞更甚。放眼天下,眼下也只有這個男人會提及那個已成禁忌的名字。在過往與現實間沈浮的帝王看不見,有那麼一瞬間,冷麵國師漠然的臉上綻開了裂痕。若非赫連鋒的嘲弄,不假思索的話語幾乎脫口而出。有的,他也曾這般執著酒盞伴著那人月下閒話。在那人感嘆他的木訥憨直時,笨拙地竭力為自己辯解──我也去過思過崖。師父命我去察看,師弟是否真心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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