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倏忽而過。
這三天裡，王長生將自身狀態調整至巔峰。除了雷打不動的《太極玄清道》功課，他將更多時間花在了對“驅物”之境的鞏固上。那枚龍眼大小的石子，如今已能在他身週三尺之內，如穿花蝴蝶般靈活穿梭，軌跡圓融，再無之前的澀滯之感。雖然駕馭更重、更復雜的物件（比如那把一直使用的柴刀）仍頗為吃力，但比起三日前，控制力無疑精進了不少。
清晨，天色將明未明，東方天際僅有一線魚肚白。大竹峰守靜堂內，燈火通明，卻格外安靜。
田不易端坐於上首主位，身著墨綠色首座道袍，面色沉靜，不怒自威。蘇茹坐於他身側，目光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堂下，王長生垂手恭立，神情肅穆。
“都準備好了？”田不易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回師父，弟子已準備妥當。”王長生恭聲應道。
田不易微微頷首，目光如電，在王長生身上掃過，似乎要將他裡外看個通透。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你入門五載，勤勉有加，根基也算紮實。此番下山，非是遊山玩水，乃是修行之延續，亦是心性之磨礪。”
“弟子明白。”
田不易不再多言，他抬起手，只見一旁侍立的大師兄宋大仁雙手捧著一柄帶鞘長劍，快步上前，恭敬地遞到田不易手中。
那劍樣式古樸，劍鞘是普通的玄色鐵鞘，並無任何花紋裝飾，看起來毫不起眼。劍柄亦像是玄鐵所鑄，纏繞著防滑的黑色細繩，樸實無華。
田不易手持長劍，並未立刻遞給王長生，而是用手指輕輕撫過冰涼的劍鞘，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追憶之色，緩緩道：“此劍，並非什麼神兵利器，亦無赫赫聲名。乃是為師當年初入青雲，尚是玉清境弟子時，所用的第一柄劍，乃是用我們大竹峰的黑節竹與玄鐵煉製。”
王長生聞言，心神一震，目光不由地更加聚焦在那柄看似平凡的長劍上。師父早年所用之劍！
田不易繼續道：“它隨我斬過妖，除過魔，也飲過血，斷過骨。後來為師修為漸深，得了更好的法寶，便將它封存於庫中。今日，便將它賜予你。”
說著，他將長劍平舉，遞向王長生。
王長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激動，上前兩步，雙手高舉過頂，恭敬地將長劍接過。入手微沉，劍鞘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隱隱間，似乎能感受到一絲歷經歲月沉澱的厚重與內斂的鋒銳。
“謝師父賜劍！”王長生聲音帶著一絲微顫，將這柄承載著師父過往的竹劍緊緊抱在懷中。這不僅僅是一柄劍，更是一種認可，一種傳承。
“劍名‘墨竹’。”田不易看著王長生，目光深邃，“取其色如墨，性如竹之意。望你持此劍，能如後山黑節竹般，堅韌不拔，守正於心。”
“墨竹……”王長生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只覺得與這劍、與大竹峰，無比契合。
“老七，”田不易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今日之言，你需字字銘記。”
“弟子恭聽師父教誨！”王長生躬身，洗耳恭聽。
“其一，道法神通，收放自如。”田不易沉聲道，“我輩修士，掌超凡之力，更需持如履薄冰之心。不可因身具法力，便視凡人如草芥，持技凌人，妄造殺孽。然，亦不可心存畏懼，遇邪魔歪道、不平之事而畏首畏尾，罔顧正道之責。何時該收，何時該放，其間分寸，需你自行體悟。這，是對你心性的考驗。”
王長生凝神思索，只覺這“收放自如”四字，重若千鈞，蘊含的道理，遠比字面深遠。他鄭重答道：“是，弟子定當謹記，明辨是非，持心守正。”
田不易點了點頭，繼續道：“其二，多看看這世間，見百姓苦，知眾生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生於山野，雖非大富大貴，卻也未曾真正見識過這紅塵底層的艱辛。我青雲門屹立千年，受世人香火供奉，護佑一方安寧，其根基，便在這芸芸眾生之中。下山之後，勿要只著眼於尋幽探秘、斬妖除魔，更要走入市井，貼近鄉野，去看看那尋常百姓是如何生活，他們有何疾苦，有何期盼。”
田不易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守靜堂的牆壁，望向了那遙遠而紛擾的人間：“唯有親眼見過那衣衫襤褸的老農在田間佝僂，聽過那失去親人的孤兒在夜半啼哭，體會過那受妖魔侵擾的村莊是如何的絕望與無助……
你方能真正明白，我輩修行者，這一身道法，手中之劍，究竟是為了什麼。力量，若不能用於守護，與頑石何異？修行，若不能心懷悲憫，與朽木何異？”
這一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王長生心中轟然作響。他之前對於下山的想象，多集中於斬妖除魔的快意恩仇，對於“見百姓苦”的理解，也流於表面。直到此刻，聽到師父如此鄭重而深沉的點撥，他才恍然意識到，這次歷練，更重要的或許不是提升多少修為，斬殺多少妖邪，而是去經歷，去感受，去塑造一顆屬於修道者的“心”。
他看著手中那柄名為“墨竹”的竹劍，忽然覺得它的分量又重了許多。這柄劍，將來要斬向的，不應僅僅是妖魔的軀體，更應是這世間的不公與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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