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長生再次從打坐中醒來時,臨時傷員區依氣氛早已脫離了最初那般令人窒息的絕望死寂,卻依舊被一層厚重的陰霾籠罩,壓得人胸口發悶。濃烈的草藥味爭先恐後地鑽入鼻腔,那是療傷丹藥碾碎後的苦澀,混合著海風裹挾而來的鹹腥,更有揮之不去的血氣瀰漫其間,粘稠得彷彿能凝固在空氣中——這便是勝利背後,用血肉鋪就的慘痛代價。
王長生動了動靠坐在一塊被海浪打磨得較為平整的礁石上,肩頭的傷口剛被包紮妥當,布條下仍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感,卻已能稍稍活動身軀。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裡的內腑震盪尚未完全平復,運轉靈力時仍有滯澀之感。目光透過風回峰首座曾叔常佈下的淡黃色防護光罩望去,光罩上殘留著戰鬥的痕跡,幾道細微的裂痕在陽光下若隱若現,如同這片海域難以癒合的傷疤。遠處的戰場,依舊是一片狼藉。
低空及海面上的戰鬥已近尾聲。青雲門精銳弟子身著統一的青衫,手持制式長劍,由風回峰首坐曾叔常帶領下,劍氣縱橫間,將煉血堂殘餘的修士逼得節節敗退。他們與東海各派倖存的修士合力清剿,配合已然默契。煉血堂的普通弟子和低階頭目早已沒了最初的囂張氣焰,一個個面帶驚恐,非死即降。零星的反抗如同潮水退去後殘留的泡沫,在正道修士的合力絞殺下,迅速破滅無蹤。
幾位修士小心翼翼地在同伴的法術掩護下,划著簡易木筏,沉默地打撈著海中的遺體。無論是敵人的,還是戰友的,他們都一一收起,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沉甸甸的肅穆。碧波之上,殘破的法器碎片泛著暗淡的光澤,撕裂的旗幟在海水中漂浮,有的還在微微晃動,彷彿在無聲訴說著方才那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慘烈廝殺。偶爾有幾聲法器碰撞的餘響傳來,很快便被海浪聲吞沒,更添幾分悲涼。
然而,高空之中的戰鬥,卻依舊風雲激盪,兇險萬分,那股磅礴的能量波動甚至透過防護光罩,讓地面上的修士都能清晰感知到,忍不住心頭髮顫。
原本圍攻煉血老祖的三人,此刻已添了新的戰力——田不易那熾熱霸道的赤焰劍光如同燃燒的隕石,已然強勢加入戰團!赤焰劍周身環繞著熊熊烈焰,所過之處,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變形,散發出灼熱的氣息。天琊劍則綻放出皎潔如月光的清輝,寒氣凜冽,與赤焰劍的熾熱形成鮮明對比。另外兩柄屬性各異的仙劍,一柄閃寫電光是青雲門通天峰的一位長老的,另一柄青芒仙劍則是青雲門另一位長老的“青冥劍”,青光閃爍,靈動飄逸。四人圍攻煉血老祖,四柄仙劍化作四道顏色迥異卻同樣凌厲無匹的驚天長虹,將煉血老祖與其腳下那片殘破的血雲團團圍住,劍光交織成網,瘋狂絞殺!
煉血老祖那件暗紅長袍已有多處破損,露出底下同樣沾染著血跡的內襯,周身翻滾的血煞之氣也不復最初那般遮天蔽日,稀薄了不少,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兇戾。但他畢竟是活了數百年的上清中期境老魔,手段層出不窮,底蘊深厚。一面巨大的、由無數痛苦哀嚎的血魂凝聚而成的“萬血魔盾”環繞其身,血魂們面目猙獰,發出淒厲的嘶吼,魔盾之上血氣翻騰,硬生生抵擋著四位高手的狂攻。每一次仙劍劈砍在魔盾上,都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血魂們的嘶吼聲愈發慘烈,魔盾也會出現一道道裂痕,卻總能被煉血老祖及時用血氣修補。偶爾,他還會趁機反擊,凝聚出巨大的血色魔爪,或是施展詭異的汙穢咒法,帶著腐臭的氣息襲向四人,依舊讓水月大師等人不得不謹慎應對,戰局一時陷入膠著。
而在稍低一些的空域,戰鬥則更為混亂與血腥,那股廝殺的慘烈氣息,甚至比高空戰場還要濃烈幾分。
嗜血老妖身形魁梧,周身環繞著濃郁的血腥味,一雙利爪閃爍著幽綠的光芒,上面還滴著鮮血。他與另一位身著暴露血紅紗衣的女性長老背靠背而立,那女子面容妖豔,眉眼間卻透著一股狠辣,正是煉血堂另一位長老,號“赤練仙子”。兩人率領著最後百餘名最為兇悍的煉血堂死忠,結成一個詭異的“血煞逆元陣”,陣中血氣翻騰,無數血線交織,將眾人的氣息連線在一起,他們的修為彷彿都得到了臨時提升,負隅頑抗。
在他們周圍的海面上,漂浮著兩具破碎的、穿著煉血堂長老服飾的屍體,屍體上傷口猙獰,顯然是在之前的混戰中被青雲長老與東海修士聯手擊殺。其中一位長老胸口處還隱隱有火系道法殘留,灼燒的痕跡十分明顯,想來應該是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仙劍“赤焰”留下的戰果。
但正道聯盟為此付出的代價,同樣觸目驚心,傷亡人數遠超煉血堂這邊。
“流雲宗主……還有陳長老、李長老他們……”一位傷勢稍輕的落水宗弟子,拄著斷裂的法器,望著高空戰場的方向,聲音哽咽,眼中噙滿淚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血汙,顯得格外狼狽,“為了拖住那赤練妖婦,給青雲道友創造進攻機會,他們……他們全都以身殉道了……”話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肩膀劇烈顫抖起來,壓抑的哭聲在海風裡斷斷續續地傳來。
旁邊一位手臂纏著厚厚染血繃帶的海鯨幫修士,聞言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礁石上,“嘭”的一聲,礁石碎屑飛濺,他虎目通紅,眼中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我幫的劉長老、張長老也戰死了!還有……還有跟隨幫主出來的十位執法弟子,如今……如今只剩三個還站著……”話語間,充滿了無盡的無力與悲憤,那是失去同伴的痛徹心扉。
青木門那邊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百草真人躺在一塊鋪著乾草的礁石上,昏迷不醒,胸口一個猙獰的透明窟窿雖已用丹藥止住血,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死氣,那是被煉血堂歹毒法術所傷,生機不斷流逝。一位青木門弟子跪在一旁,雙手按在百草真人胸口,不斷將自身精純的乙木靈氣輸入其體內,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極大,只為吊住他最後一口氣。不遠處,青木門另一位長老的屍體靜靜躺著,雙目圓睜,顯然是死不瞑目。
丹霞門的赤霞子長老盤坐在不遠處的礁石上,面色金紙,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斷絕。他為了護住幾名丹霞門核心弟子,硬生生接了煉血老祖一記隔空血咒,體內靈力紊亂不堪,丹田受損嚴重,隨身攜帶的丹爐也出現了幾道清晰的裂痕,顯然是元氣大傷。陸煙在悉心照顧受傷的何大智的間隙,不時擔憂地看向自己的師尊,眼中滿是焦慮,卻又分身乏術,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
王長生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五味雜陳,“這位師弟現在戰場怎麼樣了?”
王長生沉聲像再一旁護持的人問到:那是一位海鯨幫的門人,手臂上有包紮的痕跡,估計是傷的減輕,現在已經可以走動,再陣法內護持眾人!
“王師兄你好些了嗎?那嗜血老妖被你師傅田首座重傷後躲入陣法不出,當時還有一位玉清境巔峰的煉血堂長老過來救援,被你家師傅一劍洞穿胸口,只是一劍!王師兄你家師傅道法高深,太厲害了!瞧!那邊就是那位煉血堂長老的屍體!”
王長生啞然失笑,自己的師傅肯定厲害!接著又問道:“還有另一位與我有仇的吸血老妖怎麼不見蹤影?他後面現身了嗎?”
這時宋大仁走了過來,站在一旁,聞言笑聲道:“那玉清境巔峰的長老確實被師父一劍斬殺,至於那吸血老妖,老妖怪滑溜得很,眼見戰局不妙,不知用了什麼詭異的血遁秘法,化作一道血光鑽入海底遁走了,師父追擊不及,擔心水月師叔他們這邊有失,便先去支援高空戰場了。”
瀚海真人恰好從一旁走過,聞言恨聲道:“便宜這老鬼了!若非他暗中作祟,用陰毒手段偷襲‘鯨老祖’何至於落得那般下場!此仇不報,難消我心頭之恨!”話語間,滿是咬牙切齒的憤怒。
眾人聞言,皆陷入默然。此戰雖勝,卻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慘勝。東海正道各派可謂元氣大傷,頂尖戰力折損近半,中堅力量更是死傷慘重,年輕弟子也損失頗多,幾乎傷及根本。若非青雲門強援及時趕到,恐怕東海正道已然覆滅,後果不堪設想。
“經此一役,煉血堂的主力應已覆滅大半,短時間內難以恢復元氣,”一位較為年長的落水宗修士望著高空那依舊激烈的戰團,聲音沉重,帶著一絲疲憊,“只是不知,那煉血老祖修為深不可測,最終能否將其成功留下。若是讓他逃脫,後患無窮啊。”
這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每個人的心都瞬間提了起來。若讓這上清境的老魔走脫,以其狠毒心性,必然會瘋狂報復,日後捲土重來,必將成為東海正道的心腹大患,今日所有的犧牲都可能付諸東流。
王長生也凝望著那五道環繞血雲的光華,感受著其中傳來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心中清楚,決定東海未來數十年安寧的關鍵,就在於此戰的最終結果。煉血老祖若死,東海可保數十年太平;若其逃脫,東海將永無寧日。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血氣與藥味湧入肺腑,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鬥志。他默默加快體內功法運轉,引導著稀薄的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修復著受損的經脈與內腑。必須儘快恢復一些力量,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都不能只是一個旁觀者,他要為這場戰鬥,為犧牲的同伴,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殘陽如血,緩緩沉入海平面,將這片經歷了一場浩劫的海域染得一片悽豔。金色的餘暉灑在礁石上,映照著重傷的修士與冰冷的屍體,更添幾分悲涼。勝利的歡呼尚未響起,空氣中瀰漫的,是犧牲的沉重與對最終結局的焦灼等待。每個人都在默默祈禱,祈禱高空戰場的正道修士能夠取勝,祈禱煉血老祖能夠被成功斬殺,祈禱這片飽受戰火蹂躪的東海,能夠早日恢復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