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田地被大水淹沒,已然看不見莊稼的影子。渾濁的泥水冒著氣泡,散發著淡淡的腐臭。田埂上,我見到了許多村民,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他們都抓著農具向地裡趕。
他們臉上,我看不到與我相似的、對大雨停歇的喜悅。無一例外地,和那次大旱時一樣,他們哭喪著臉。有的村民甚至顧不上形象,直接跪坐在被水淹沒的田地裡,望著指尖那已經發黑腐敗的莊稼苗,放聲大哭。無邊的絕望和那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在田間地頭蔓延開來。
“咚、咚、咚。”
“您好,有人在家嗎?”一路心懷忐忑地走過各個巷口,我終於敲響了村口一戶看上去有些破敗的房子的木門。
沉悶的響聲從微微顫動的門板上發出,在那連蟲鳴都聽不見一聲的寂靜裡,顯得格外突兀。
鼠哥家的房門屋簷年久失修,已破損大半。連日大雨浸得門板木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棕褐色,每一次敲擊,我都能清晰感覺到指關節傳來的溼冷觸感。
“誰呀?”
伴隨著老舊門閂發出的“吱呀”聲,木門被向內拉開。一個面色蒼白、披頭散髮、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從門裡走了出來。見到是我,她那幾乎皺成一團的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用聽上去無比疲憊沙啞的嗓音問道:
“是澄兒啊……有什麼事嗎?”
“那個,請問鼠哥鼠二在家嗎?我想找他們玩。”我語氣輕快地說著,同時好奇地向門內探了探腦袋,試圖繞過老婦人,將視線投向屋內,找尋鼠哥與鼠二的身影。
可我並沒有成功。門太小了,而老婦人佝僂的身軀又擋住了門框的大部分空隙。無奈,我只能收回目光。
就在我困惑老婦人為何遲遲不回答時,驚恐的一幕發生了。
老婦人瘦小的身軀猛然顫抖起來,佈滿血絲的雙眼目光呆滯,死死地注視著我。無聲的眼淚順著她的面頰流淌而下,滴落在地。下一刻——
“撲通!”
“啊!”來不及躲閃,我驚叫一聲,頓覺一陣天旋地轉。
沒有任何徵兆,老婦人瘦弱的身軀直挺挺地倒在了我身上,將猝不及防的我壓倒在地。任憑我怎麼呼喊與拍打,她都毫無反應,就像是……死了一樣。
“喂,奶奶,你怎麼了?”
“快起來啊,別嚇我!”恐懼迫使我奮力撐起雙手,想把老婦人的身體往上推去。可她的身體,似乎比看上去更有分量。很快,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有沒有人啊?!”
“來了!來了!”
在我竭力的呼喊聲中,一名上了年紀的男人火急火燎地從屋子裡跑了出來。他被眼前的一幕短暫地震住,隨即立刻上前,將壓在我身上的老婦人抱起,又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咳咳咳……謝謝!”我扶著門框大口喘著粗氣。前來幫忙的男人此刻也顧不上檢視我的情況,忙著試圖喚醒已不省人事的老婦人。
他不斷拍擊著老婦人凹陷的臉頰,可這並沒有起什麼作用。於是他又換了一種方法,撐起老婦人的上半身,緩緩取下腰間的葫蘆,將水倒入她口中。然而,水只是順著老婦人無力張開的嘴角,又流了出來。
男人的目光頓時陰沉下來。他懷裡的老婦人遲遲沒有醒來,這讓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
“抱歉,澄兒。”男人丟掉葫蘆,跪在地上,扭頭看向我。他的聲音帶著無比的沉重,以及一股令人無法駁斥的威壓:“能請你先離開嗎?鼠哥他們……出去了。”
“……好。”
我沒再多說什麼,緊閉著眼,從男人身邊側身而過。老婦人的狀態令我十分不安——一個好端端活生生的人,就這麼突然倒在你面前,生死不明,換作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向門外走了幾步,我又憂心忡忡地回頭看去,在腦海中猶豫著要不要將老婦人的事告訴爹爹。可這一回頭,卻讓我見到了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東西。霎時間,我內心警鈴大作,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跑離了這座散發著不祥與恐懼的房屋,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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