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歲念安》第193章 江澄(七)(1)

作者:漁別源·9個月前

提起地上裝著零星野菜與草根樹皮的草籃,我拉著爹爹的手跨上田埂,緩步向家走去。

沿途風景如故,路還是那條路,黃土小道,頭上是湛藍得沒有一絲雲的天。

田地裡早已看不見莊稼的影子,只有無盡的野草在其中瘋狂蔓延,榨取著泥土裡的最後一點養分。

村子依舊是我記憶中的模樣,卻又分明空落了許多,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破敗的軀殼。

途經一戶半掩著屋門的房子時,我覺著有些眼熟,便下意識停下腳步,盯著那一扇已經半耷拉下來的木門,在腦海中努力回想,希望能記起這屋子主人的資訊。

很快,一些塵封許久的記憶,在這間破屋的牽引下,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這屋子的主人我和爹爹都認識,是一位為人和善的大嬸。自從娘走後,她就常來我們家幫忙。有時爹爹在村裡忙,顧不上回來做飯,大嬸便會招呼我去她家吃。雖然吃的都是些極簡單的東西,但每次我都吃得很香。

大嬸還有一個兒子,比我大四歲,他常和鼠哥一起帶我四處玩耍。可自打上次那場大雨之後,我便再也沒見過他了。

“素花一家……”

“也走了啊……”

爹爹低低嘆了一句。我仰頭看去,只見他眼裡積著厚厚的疲憊,還有一絲掩不住的落寞。

那半掩的門板早已鬆動,我輕輕一碰,那塊本就傾斜的門板便轟然倒地。院子裡亂草叢生,荒蕪得幾乎無處下腳。

院子正中,是一間塌了大半的茅草屋,殘存的茅草從屋頂的窟窿裡支稜出來,在風中微微顫動,顯得格外扎眼。

前幾日剛下過雨,屋裡四處積著水,有些地方已生出綠幽幽的青苔。而在屋子的西北角,有一塊像是被人特意打掃過的空地,地上鋪著一張破爛不堪的席子,席邊是一堆早已熄滅的篝火,幾隻瓶瓶罐罐散亂地擱在四周。

我揉了揉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這一切。記憶裡那間溫暖的草屋,早已隨著時光消逝了。它如今的模樣,我只願稱之為——廢墟。而那對曾與我共有許多美好回憶的母子,已經不在了……

“走了……走了也好……”

爹爹的手撫過灶臺上厚厚的灰,聲音輕得像自語。我轉頭望向門外,那條黃土路蜿蜒著伸向南邊,不知盡頭。

是啊,或許離開,遠走他鄉,才是最好的選擇。

和大頭他們分開後,偶爾覺得無聊,我便坐在家門口等爹爹回來。我們家位置很偏,但有一條貫穿南北的村道經過門口。我不知道它通向哪裡,只聽爹爹說過,一直往南走,會到一個很大、很繁華的地方。

無論是清晨還是黃昏,我總能看到拖家帶口的村民,或是抱著鋪蓋,或是揹著裝有嬰孩的竹籃,沿著門前這條村道往南去,離開村子。

我曾好奇地問他們要去哪兒,卻沒人搭理我。只有幾個膽大的,會勉強擠出笑容,上前向我討要點乾糧。每到這時,爹爹就會沉著臉從院裡走出來,把我護在身後,死死盯著那些村民,直到他們訕訕離去,消失在村口的黃土路盡頭。

沒人知道他們最終去了哪裡。留下的人裡,有的說他們翻過南山往西去了,有的說他們進了南邊的城,也有的只是搖頭,喃喃說:“死了罷,死在沒人找得見的地方了……”

“爹爹,離開村子,他們就能活下來嗎?”

瞥了一眼那堆熄滅已久的篝火和只剩斷壁殘垣的屋子,我握著爹爹的手不由得緊了緊:“如果……”

“如果可以,那我……”

爹爹搖搖頭,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自顧自地走進廢墟,低頭翻找起來。他找得很仔細,彷彿那些佈滿灰塵的草秸和碎木裡藏著什麼寶貝。過了許久,他手裡拿著那捲破席子,還有幾隻從被壓塌的碗櫃裡尋出的瓷碗。

“走吧,該回家了。”

爹爹輕聲說著,重新牽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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