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風裹著末世裡特有的塵土氣鑽進來,卷得窗邊碎布簾輕輕晃了晃,落在唐祿那張灰敗的臉上。
孔昭意的指尖還停在他腕子上,指腹下那點脈搏細得像隨時會斷的蛛絲。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目光落在他鬢角沾著的血漬上,思緒慢慢飄遠。
她忽然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句——人真是奇怪的東西。
像唐祿這樣手上沾了無數無辜人命的惡徒,追溯到幾十年前,也不過是個性情不太討喜,拼命想從家人那裡討一句認可的半大孩子。
就為了那點旁人眼裡微不足道的肯定,他一步步踩過底線,從鑽法律空子到躲去南邊海島做那些喪盡天良的買賣。
最後連回頭的路都燒得乾乾淨淨。
明明最初只是想要一點微不足道的在意,怎麼最後就變成了連無辜者的命都能隨意碾成泥的怪物?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底漫過一點極淡的冷意。
“本性不夠良善的人,最後總是會走上不歸路啊。”
話音剛落,輪椅上的唐祿喉結猛地滾了一下,那點細若遊絲的脈搏驟然沉了下去,連呼吸都幾乎要斷了。
孔昭意指尖一動,掌心裡託著一個紙杯,裡面裝著一點沒有稀釋過的空間深潭水。
她捏開他牙關,指尖微微用力,那點帶著生機的水便滑進了他喉嚨裡。
不過幾秒,唐祿咳了兩聲,渾濁的眼睛慢慢撐開一條縫,視線失焦地在半空中晃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在蹲在自己面前的孔昭意臉上。
他嘴唇抖得厲害,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
“你……為什麼要救我?”
孔昭意微微歪頭,唇角勾出一點極淡的笑,那笑意卻沒落到眼底。
她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都像冰珠砸在唐祿耳膜上。
“當然是因為你現在還不能死啊。”
她抬眼盯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一字一句說得清晰。
“你該在烈日底下,把你和唐家這些年做過的惡一樁樁一件件全攤開,讓所有被你們害過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在他們的仇恨和蔑視裡,用最痛的方式慢慢死。”
“所以,你現在還不能死。”
說完她直起身,身影在窗邊落出一小片陰影,居高臨下地罩住癱在輪椅上的老人。
她的聲音冷得像結了霜:“好好活著吧,反正,也沒幾天了。”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刺,狠狠扎碎了唐祿最後那點求死的念頭。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像野獸瀕死的嗚咽,枯瘦的手指猛地摳住輪椅扶手,指節泛白,拼盡最後一點力氣往窗邊挪。
那條廢了多年的腿在地上胡亂蹬著,連帶著輪椅發出刺耳的刮地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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