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息怒。宜華並非一時衝動。”她語氣?沉穩,邏輯清晰,“上書房一議,我不在場,雖不知外祖與父皇如何商討,但我深諳國事,知國庫虧空,亦知朝中無將。”
顧百封已經完全被魏宜華說的?話震住了。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長公主說出了大殿之上集眾臣之智才做出的?決斷:“此?戰若想要?全勝,關鍵在於速戰速決,避免消耗國力。而速勝之要?,一在主帥威望能震懾敵軍、凝聚士氣?,二在必須有足夠多能衝敢打、執行力強的?中層將領,能在您的?指揮下,如臂指使,撕開狄戎的?防線。”
“外祖父自是東羲軍魂,威望無人能及,但朝中年輕將領缺乏與狄戎作戰的?經驗,更缺一股銳氣?。臨時抽調的?將領,如何能完美執行您的?戰術?”
顧百封眉頭緊鎖,卻?沒?有立刻反駁。
魏宜華說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隱憂。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戰術,但光憑主帥一人是無法?打勝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為他長居軍營,深知麾下軍士能力,善於排兵佈陣,可他如今已歸還兵力數載,重返軍營,他一不知全體兵士是否會全心全意聽從指揮,二不知以?副將之能可否順暢無阻地執行他的?計劃。
“外祖所?憂,我能解。您或許忘了,我十五歲生辰時,您送我的?禮物便是一支百人衛隊。您當時說,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顧百封經她提醒,終於全都想起來了。
他面露驚愕,“你是說……”
“這些年,我從未停止過訓練她們,亦在暗中擴充遴選。至今,繡朱衛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華說,“她們並非尋常護衛。所?有人都是我親自督導訓練出的?精銳,弓馬嫻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顧百封展示,而顧百封看?到以?後,亦雙目大睜。
那是一雙與養尊處優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節分明,掌心覆著一層薄而堅硬的?繭,虎口處甚至能看?見淡淡的?舊傷疤。
“宮廷傳言皆稱我畏寒,冬日裡公主府殿中地龍常燒得極暖。”她語氣?淡然,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實則因我每日寅時三刻便需起身,於西苑最空曠的?演武場練劍。臘月寒風如刀,呵氣?成冰,最初握不住劍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條將劍纏在手上,直至揮滿千次,掌心磨破,鮮血浸透布條,凍結成痂。”
“夏日亦如是,三伏酷暑,金石流爍,旁人避於陰涼,我披全套輕甲,習騎射衝鋒。汗透重衣,數次暈眩墜馬,醒來便再上。”她目光沉靜,“非如此?,不足以?錘鍊筋骨,磨礪意志。衛中眾人,皆與我同練,無一日懈怠。”
她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會有上戰場的?一天。
魏宜華會堅持到這個地步,是因為,她不願再看?到前世那場顛覆了所?有人命運的?宮變,再度上演。
後來的?她恨透了自己只會舞文弄墨,為此?驕傲自滿,及笄之後便放棄了精進?武藝;她恨透了自己的?無能為力,若她也有一支精兵在手,危難之時她便不會淪為魚肉。
記憶裡的?那片火海燒紅了天,燒得她雙眼刺痛,幾欲落淚。
“不止是弓馬騎射。”她繼續道?,言辭清晰,步步為營,“我命人秘密蒐集兵書戰策,輿圖沙盤。衛中設有考校,每月一比,優勝劣汰,能者擢升,領更多人馬;庸者退下,加倍苦練。兩年下來,其?中已有數人脫穎而出,不止武功高強,更曉暢軍事,能洞察戰機,可獨當一面,統率百人。”
“我麾下亦有數名低階女官,她們皆通文墨,更曉軍務文書、糧草排程、輿圖繪製,能勝任軍中諸多文職。她們對我絕對忠誠,我對她們每一個人的?能力、心性、長處與短板,皆瞭然於胸。”
“您需要?的?東西,我已經有了,我能給您一支完全服從命令的?精銳,一群身強力悍有勇有謀的?副將,一柄如臂指使的?尖刀。”
顧百封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外孫女,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你......是何時.......”顧百封一時竟不知該問什麼。
“自從我知道?生母是誰之後。”魏宜華的?回答簡單而有力。
顧百封看?著魏宜華,她站在那裡,身姿挺拔,目光堅定,眉宇間的?英氣?與決斷,恍惚間竟與他記憶中那個鮮衣怒馬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當年的?顧丹朱也是如此?與他對峙,鐵骨錚錚往那一站,就?說她要?隨他去打仗。
顧丹朱那時是初上戰場,且女子從軍並無先例,顧百封當然不同意,還怒斥她身為女子不想做閨閣淑範,反倒想做個眾人眼中的?異類,擾得家宅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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