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每月都有大量從邊境匯回中央的文書歸檔,事?無鉅細,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地寫了,邊軍改制成效卓越,邊關兵事?平靜,邊民?生活和興!我想?周大人若是看了,也說不出今天這?些汙衊人的話來了!”
周從儀被他駁斥,反倒笑了。她笑得莫名其妙,左須麟眼?裡的氣也消下來了些,皺著眉看她:“周大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說得不錯,也都是‘事?實’。”周從儀道,“可那些文書上載錄的文字,就一定可信,一定是真相嗎?”
她見左須麟皺緊了眉,還是想?不明白事?情關竅,便掏出了她早就準備好了的厚厚一封文書,遞給了左須麟,“左大人看了這?些就明白了。”
左須麟接過,隨著他的目光一行行地掃下去,他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從一開始的錯愕,到震驚,到撼然。
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他寧願相信自己?是眼?花了。
他下意識地抗拒去相信這封文書裡的內容,可它們是如此無懈可擊,精準犀利地劃開了這?場以邊軍改製為幕布遮掩的密謀,將無法否認的血淋淋的事實擺在了他面前。
他看到了權力的交換和互惠,看到了寒門派獨大的野心,看到了貪官不知滿足的掠取,看到了兵部的協助和遮掩,看到了被繳納的軍械和糧秣,被搜刮進官員口袋裡的國餉,被害死的邊關軍士和百姓,被迫流離失所?成為匪寇的軍民?,唯獨沒有看到為國為民的忠義。
他深知朝廷的汙穢,但他從來恥於與那些人為伍,更不會縱容包庇他們作惡,凡是送到他手中的政務,他一向秉公處理。
他從未想?到,他所?敬慕的長兄,也是他恥與?為伍的人之一。
命運和他開了個玩笑,又彷彿是在戲謔他,好奇於他會怎麼做。
他從不放過任何一個貪官汙吏。
那這?一次,他也能秉公?處理他的長兄嗎?
左須麟再?抬起?頭時,整個人像是被突然抽去了脊樑骨,臉色已經蒼白如紙,“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裡——”
“你是想?問我們怎麼查到這?些的嗎?”周從儀笑了笑,語意微妙,“這?都得多虧了越大人,是她在上任尚書省都事?之後,從一堆陳舊的文書裡查出了蛛絲馬跡,我們才有了眉目。”
左須麟死死盯住周從儀,他已經讀懂了周從儀的言下之意,他想?到了自己?此行來與?她會面所?想?要向她探聽的問題,眼?底瞬間翻湧出驚濤駭浪。
那是巨大的難以置信。
他張了張口,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語氣,向她求證:“你是說,越頤寧她......她是因為這?件事?才會.......?”
周從儀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她的眼?神深邃,如同望不見底的寒潭。
“是。”周從儀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自有一種果決的冷酷,“你以為她是因何入獄?她會遭人陷害,是因為她早先已經快查到了兵部偽造軍械的實證,兵部和四皇子為了阻止她,才會在倉促之間栽贓她通敵叛國,且手段卑劣,漏洞百出。”
“以令兄之明察,以中書令之權柄,這?等拙劣的構陷,竟也瞞過了他的眼?睛。”周從儀看著左須麟,一字一頓道,“左大人,你到現在還覺得你的長兄身處其中,能完全清白無辜嗎?”
左須麟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周從儀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道:“兵部動手,中書令未曾阻攔。越頤寧下獄,中書令也是坐視。我不知左大人您當初是否有察覺出蹊蹺,是否有為她仗義?執言過,若是有,你質問令兄時,他是如何安撫於你?是痛斥兵部構陷忠良,還是勸你不要插手,明哲保身?”
轟!
左須麟腦中彷彿有什麼東西徹底炸開!那根名為敬仰與?信任的支柱,在周從儀的最後一句話裡轟然坍塌,碎成齏粉!
他想?起?來了。
越頤寧被抓走下獄時,他震驚、憤怒,第?一時間回到左府質問簽署了捉拿令的兄長。他記得兄長當時的表情,不是震驚,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長兄那時的無動於衷,記得長兄勸他冷靜思量,不要輕舉妄動。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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