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平時最喜歡拖拉的趙千總都到了,正踮著腳往門外張望,靴底的泥點子蹭在青磚上,像幅沒章法的畫。
費書瑜不由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盔簷——他特意比平日早了兩刻鐘,難不成還是來晚了?
“書瑜,發什麼愣?”千總張誠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甲片相撞的脆響驚得他一哆嗦。
張誠臉上帶著笑,眼角的疤痕在晨光裡格外分明,那是去年夜襲時被套虜的彎刀劃的,當時血順著顴骨往下淌,他還咧著嘴喊“痛快”。
“一會兒領了賞,可得請弟兄們喝頓好的。”
費書瑜笑著作揖:“您老這是昨兒沒睡好?眼下烏青都快趕上護心鏡了。”
“哪裡睡得著!”
“自打去年十一月那場大捷,弟兄們就等著這天了。你看李千總,那眼睛瞪得跟兔子似的,怕是通宿沒閤眼。”
接著他忽然壓低聲音,往榆林城的方向努努嘴:“聽說賞功欽差談公公和副欽差兵部霍侍郎昨日下午便到了榆林,下榻於城內驛館。”
“來了!”
就在費書瑜準備細打聽時,有人低喝一聲。
游擊費書謹和王中軍從衙署後堂走了出來。
費書謹玄色的官袍外罩著件素面披風,腰間玉帶的扣環擦得發亮,陽光照上去晃得人眼暈。
他比費書瑜大十五歲,眼角的皺紋裡總像藏著風沙,此刻卻少見地舒展著,連鬢角新添的白髮都透著股精神。
“都跟上。”
費書謹的聲音比平日洪亮,帶著點壓不住的底氣。
“到了鎮臺衙署,少說話,多聽著。誰要是敢亂嚼舌根,仔細你們的皮。”
馬蹄穿過鎮南門,踏上青石板路,濺起的泥水點在牆磚上,暈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榆林城還沒醒透,雜貨鋪的門板卸了一半,掌櫃的正蹲在門檻上繫鞋帶,見他們過來慌忙往裡縮了縮。
賣胡餅的老漢往爐膛裡塞柴火,火星子躥得老高,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
見一隊披甲的軍官打馬而過,忙又添了把柴,嘴裡嘟囔著:“這是要出大事了喲。”
總兵府前的旗杆上,“楊”字大旗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邊緣的磨損處還留著去年秋戰的痕跡。
眾人來到鎮臺衙署,費書謹前往後堂拜見楊總鎮,費書瑜和王中軍則在家丁的引導下前往偏院休息。
偏院的廊下襬著幾盆迎春,鵝黃的花骨朵頂著露珠,倒比軍營裡的野菊多了幾分嬌俏。
費書瑜正坐在石凳上磨指甲,忽聽到身旁李千總和趙千總小聲議論:
“聽說了嗎?談公公帶了三箱子蟒緞,霍侍郎的隨從扛著二十個銀箱子,驛館的馬廄都堆滿了。”
“哪來那麼多銀子?去年冬天咱們領的糧餉裡還摻著沙子呢。”
趙千總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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