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西軍陣營裡,卻有一人按劍而立,面色冷峻如冰,正是寧夏鎮營兵千總趙訪。
趙訪出身寧夏將門,而馬世龍亦是寧夏衛世襲千戶出身,早年以世職武舉中試,擢升宣府游擊,論起淵源,二人算得上是寧夏鄉黨。
可此刻,趙訪卻猛地踏出一步,朗聲道:“末將以為,此番出兵遵化,不可!馬帥不智、不信、不仁如此,何以用兵?”
此言一齣,滿帳皆驚。
連一直混在西軍隊伍裡當個小透明的費書瑜,都忍不住瞠目結舌——他實在沒想到,趙訪竟這般生猛,敢當著滿帳諸將的面,指著鼻子痛罵大軍主將。
馬世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眸中閃過一絲厲色,強壓怒火問道:“趙千總此言何意?”
趙訪毫無懼色,目光如炬,字字鏗鏘:“其一,灤河谷一戰,馬帥強令我三千里勤王、不熟地理的西軍將士,倉促出戰遠赴薊東為誘餌,置我西軍兒郎於死地,此乃不仁!
其二,戰前都督親口承諾,西軍誘敵成功便居首功,可戰後論功,首功盡歸遼鎮,我西軍浴血奮戰卻只得次功,言而無信,此乃不信!
其三,伏擊戰時,都督不親率大軍跟進,反而讓曹文詔區區一介游擊統領主力出擊;曹游擊雖勇,卻資歷尚淺,一旦戰事失利,大軍士氣必然受挫,全線敗退,此乃不智!”
趙訪敢如此當面頂撞,自然有所倚仗。
一來,灤河谷之戰中,他率領所部奮勇衝殺,斬獲後金八旗精銳首級二十七級;
激戰中身負數箭,兩名貼身家丁為護他周全,戰死沙場。
這般赫赫戰功,最終卻只得了個次功,賞銀寥寥,他實在無顏面對鄉黨子弟,心中積憤已久。
二來,趙氏乃是寧夏鎮一等一的將門,世襲寧夏衛都指揮同知,歷代出了十餘位總兵、參將,在寧夏鎮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
馬世龍的家族,在寧夏不過是中等將門,論根基遠不如趙家。
此時馬世龍縱然身居高位,也不敢輕易得罪趙家。
大堂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連燭火的跳動聲都清晰可聞。
馬世龍氣得面紅耳赤,渾身發抖,卻礙於情理,根本無法發作。
他何嘗不知賞罰不公?只是此番戰功上報,他確藏有私心——卻並非如軍中傳言那般袒護舊部,而是為了後續戰事考量。
彼時遼鎮在薊州有兩萬餘人,是他唯一能指揮得動的部隊;
灤河谷一戰,遼鎮精銳出力甚多,傷亡頗重,若不厚賞,恐難維繫軍心。
反觀西軍各鎮,皆由老將統轄,素來不服他的排程,他只能先顧好自己的基本盤。
馬世龍本以為,此事能憑著自己的權勢壓下去,沒料到竟出了趙訪這個混不吝,將這層窗戶紙徹底捅破,讓他顏面盡失。
看著帳中西軍與遼鎮諸將愈發明顯的對立,馬世龍猶豫再三,終究還是忍下了這口氣。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揮手,只讓家丁將趙訪轟出大堂。
而後,為了安撫西軍及其他各鎮勤王兵,他沉聲道:“趙千總所言……不無道理。此戰西軍將士勞苦功高,本帥確有考慮不周。”
說罷,他當即下令,從自己的庫房中取出兩千兩私銀,分賞給西軍將士,權作安撫。
又許諾,將參與灤河谷之戰的西軍,調往後方良鄉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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