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二月,燕趙大地殘雪覆野,朔風如刀削麵。
鉛灰色雲層低懸天際,將曠野官道壓得沉鬱如鐵,路面凍得邦硬。
馬蹄踏上去便敲出清脆冰裂聲,混著甲葉鏗鏘,在空寂原野裡傳出去老遠。
薊州城三十里外,數十名哨騎呈扇形展開。
騎手們腰桿挺得筆直,似冰原裡生就的青松,頭盔紅纓被風吹得貼在頰邊,霜花凝在眉梢,目光卻依舊如炬,死死鎖著前方雪原每一處異動。
腰間箭囊隨馬匹起伏輕晃,囊口箭羽泛著油亮黑澤;
斜挎的長刀裹著防雪鹿皮,偶爾掀開一角,刀刃便在慘淡天光下閃過冷冽寒芒。
“換哨!”
一聲低喝落定,前方林子裡竄出另一隊哨騎。
兩隊人在官道中央交錯而過,僅交換一個眼神,便各自朝疾馳。
他們攜帶的響箭與訊號旗,被仔細裹在油布中,每隔十里更換一批,快速疊進。
像一道移動的警戒線,將身後大軍蹤跡牢牢護在其間。
待這支精銳哨騎隱入前方雪霧,官道盡頭終於浮現黑壓壓的軍陣。
那是從良鄉馳援三屯營的陝西三邊勁旅,將士們大多穿著漿洗得發白的鴛鴦胖襖,襖子邊緣磨出毛邊,有的地方還綴著補丁,卻依舊襯得身形挺拔。
隊伍裡,有人牽著戰馬,馬背上馱著沉甸甸的行囊;
有人肩扛長槍,槍桿纏著防滑麻布;
還有人抬著火銃,銃管擦得發亮,只是寒風裡,金屬的冰涼能透過手套滲進掌心,凍得人指節發僵。
他們以數百人為一部,每部間距保持在一箭之地——既能在遇襲時快速集結,又可分散規避弓弩火器齊射。
隊伍兩側,揹負令旗的傳令騎兵驅趕著戰馬疾馳,馬蹄揚起的碎冰渣濺在褲腿上,轉眼凍成冰殼。
傳令兵扯開嗓子喊著軍令,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卻仍穿透隊伍的沉默,讓整個軍陣始終保持規整隊形。
“這鬼天氣,再走下去,耳朵都要凍掉了。”
一名扛火銃計程車卒縮了縮脖子,撥出的白氣剛飄到胸前,就被風扯散在道旁。
他身邊的同伴拍了拍他胳膊,目光掃過前方斷壁殘垣,聲音沉了下去:“知足吧,至少咱們還能走——你看那邊。”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官道左側的竇店鎮早已沒了往日模樣。
去年此時,這裡還是京畿東有名的商埠,官道上滿是拉貨的馬車,鎮子裡客棧、商鋪擠得滿滿當當,連路邊小攤都冒著熱氣。
可如今,鎮子上空空蕩蕩,半間完整屋子都尋不見。
燒黑的房梁斜插在雪地裡,樑上還掛著半截焦糊的窗欞,凍得硬邦邦的,像一隻垂著的枯手。
幾隻灰雀落在坍塌的土牆上啄食,見大軍過來,撲稜著翅膀飛進遠處樹林,驚起枝椏上的積雪,簌簌落在雪地裡,沒留下一點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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