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拖延數日,各部利益格局固化,頭目各自把持部曲、私相授受;
到時候再動編制、改分例,便是與全軍將官為敵,非但整軍不成,反生譁變。
靜坐燭火之下,費書瑜指尖緩緩撫過紙頁,心頭忽生一層徹骨明悟。
他今日所困所憂,與秦晉大地那些屢聚屢散的叛帥渠帥,根源本是一般。
皆是邊兵潰卒、亡命之徒聚合成軍,從軍不為忠義,只為財貨身家;
兵隨將私、利聚則合、利散則離,天生是流散之師,難成節制之軍。
故而勝則萬眾雲集,敗則頃刻潰散,一輩子困在輪迴之中,難成基業。
他與他們唯一的分野,只在時機。
他自良鄉譁變至今不過旬日,諸營頭目尚未結下根深蒂固的私恩,部曲未成、山頭未固,利益格局遠未板結。
尚可借大勝之威,拆分舊部、重立營規、明定分肥、互為制衡;
把一盤散沙,擰成利害繫結、進退如一的建制之師,從根源上杜絕一敗即潰的死局。
若錯失這轉瞬即逝的視窗期,待營頭私兵坐大、舊例根深;
再想重整軍制、約束部曲,便是觸動全營既得利益,非但號令不行,更會重蹈流寇覆轍,永無出頭之日。
他亦深知,此番定下內五營、外四營,便是主動分權放權。
兵權一授,再難收回,營將各領部曲、各掌分肥,天然便生山頭派系,日後掣肘無窮、尾大不掉,他再也做不到一言九鼎、獨斷專行。可兩害相權,他根本別無選擇。
不改制分權,這支烏合之師,不等西歸三邊,便會在路途上自行潰散、分崩離析,而他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改制分權,雖會養出派系山頭,卻能以嫡系內五營壓制外四營雜牌;
把散沙擰成能戰、能守、能長途遷徙的精銳之師。
明知前路必是派系林立、恩怨滋生;
明知這一步踏出,便再也退不回尋常邊將的身份;
只能一步步走向割據梟雄、身不由己的宿命,可他別無選擇。這一步,不是取捨,是求生。
燎石崗的繳獲、良鄉的積蓄、紫荊關的倉廩,糧草、甲仗、金銀、馬匹堆積如山;
全軍上下人人盯著封賞,個個盼著前程。
封賞不公、編制不定、權責不清,今日的勝心,明日便是譁變的由頭。
他指尖劃過花名冊上一個個熟悉的姓名,從綏德舊部到譁變親信,從先鋒將官到各營隊正,心中早已籌謀定策。
藉此戰全勝餘威,論功行賞安軍心,重訂營制定規矩;
把鬆散的聯軍,整編為上下有序、兵將相熟、利害繫結的私家精銳;
以紫荊關為契機,定下日後能長久割據的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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