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某出身邊郡綏德衛所,一介粗鄙武夫,久在戍邊,禮數粗疏,若有不周,還望諸位海涵。
我與麾下數萬將士,皆是為國戍邊的三秦子弟。此番奉命勤王,遠赴京畿,浴血守土,自問從未負國。
奈何朝廷苛待邊卒,糧餉盡斷,還要加罪屠戮,我等萬般無奈,於良鄉譁變西歸。
此番入關輾轉,驚擾鄉梓、冒犯諸位,實非本心,皆是被逼絕境之舉。還望諸位體諒。
如今關中大局已定,不日我便率軍北歸渭北。
今日特設薄酒一席,只為向諸位賠罪辭行,盡一番鄉梓待客之禮。”
話音落,帳內依舊靜默,諸官仍是不敢貿然答話。
一旁趙勝見狀,適時上前執壺斟酒,溫聲圓場,分寸恰到好處:
“諸位大人寬心,我家大帥本是秦地鄉黨,素來敬重地方士宦。
今日帳中,只敘三秦鄉情,不議兵戈紛爭,過往亂世不得已之舉,還望諸位釋懷。”
一番軟語調和,稍稍化開帳內僵冷氣氛。
一眾官場老油條心領神會,立刻紛紛起身拱手回禮,句句體面周全,盡數給足費書瑜顏面:
“大帥言重,亂世浮沉,各身不由己,我等怎敢怪罪。”
“蒙大帥寬待禮遇,已是萬幸。”
幾番推杯換盞,酒過數巡,席間戒備漸消,氣氛徹底鬆弛。
費書瑜這才緩緩開口,問出心中積存已久、始終不解的亂世癥結,語氣沉緩懇切,不帶詰難,只求真解:
“我三秦之地,連歲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野,百姓早已無以為生。
為何災荒至此,官府依舊年年催科不止、賦稅不減?
練巡撫素有清望、體恤地方,何以亦只能順勢苛徵?”
座中官吏人人面面相覷,心存畏禍,皆不敢輕言朝堂弊病、南北私弊,只含糊推諉是上官軍令、州縣身不由己。
半晌,唯有一位土生土長的富平主簿,目睹鄉梓流離、生民塗炭,心中積壓多年憤懣,又見眼前大帥並非嗜殺之輩,終於按捺不住,長嘆一聲,低聲道出末世根本:
“大帥有所不知。此非地方官吏苛政,實乃廟堂取捨不公。
練公雖有心恤民,屢次上疏求賑、請免秦地賦稅,奈何朝中南北異勢,江南縉紳把持中樞,一心固守東南財賦根本,視西北秦地為累贅棄土。
遼餉、剿餉層層下壓,定額難移,我輩守土州縣,縱有心憐民,亦是束手無策。”
一語道破天機,滿帳寂然。
費書瑜指尖輕輕摩挲杯沿,心中所有困惑盡數通透。
原來秦地糜爛、百姓為盜、三邊叛亂,從來不是州縣之過、巡撫之過,是大明廟堂,主動拋棄了整個西北三秦。
他沉默良久,眼底最後一絲對大明朝廷的念想、對正統中樞的期許盡數散盡,只剩亂世蒼涼與沉冷決絕,低聲緩緩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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