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書瑜出身三邊將門,深諳邊人取捨、兵道虛實,早已看穿朝廷廟堂大局與寧夏本土圈層根深蒂固的對立裂隙。
楊鶴之佈局,是總督廟堂穩困天下的王道之棋;
費書瑜之籌謀,是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的將帥詭道,更是洞穿邊鎮將門生存本性、借力地方矛盾破局的陰陽勝算。
明知寧夏已成合圍死地,久守必困、久坐必潰,費書瑜表面整軍固守、安撫屯田、分財固心,佯裝久駐塞上、據地自守之態,暗中已鋪七日破局奇棋,步步貼合兵家至理。
他先遣楊道慶統領西路兵團,合右驍騎、高應登左營、劉彥虎右營,搭配火器營中軍趙伍所率八門千斤發熕、十門五百斤發熕重炮精銳,合計萬餘勁卒浩蕩東出。
大軍強攻延綏西路沿線堡寨,一路摧枯拉朽,逼得張應昌、左光先縮守定邊孤城,動彈不得。
自此打通惠安堡至環縣、慶陽、連通關中的整條靈環古道,鋪就全軍南撤坦蕩通途。
盡數掃清側翼抄後隱患,穩固後路、肅清後患,先令己身立於不敗之地,修成兵家“不可勝”之基。
後路既定,再施虛實誘敵之策。
以糧草輜重東運為實,以逐步撤防、收棄外隘為餌,刻意展露城防空疏、大軍倉皇欲走之態,將劫糧復城的赫然戰機,赤裸裸擺在賀虎臣眼前。
靜待明軍捨棄黃河天險、踏入開闊平原,自棄地利、自露破綻。
然戰機可造,不可強逼,敵之入局與否,全系人心取捨。
虛實相生,兩路變局暗藏其間。
若賀虎臣、李卑謹守楊鶴軍令,畏險不進、據河死守、不入平川,則誘敵之策落空,全軍即刻沿已通官道直趨慶陽,全身南撤、另立根基;
若賀虎臣不堪內外重壓、貪復土大功,棄青銅峽河防、率兵踏入寧夏平原,地利盡失、防線洞開,伏兵即刻合圍斷渡,於平地決戰破圍,一舉擊潰西線明軍,傾覆整道三邊鎖圍大局。
七日之間,塞上風沙凝滯,天地寂然,整盤生死棋局懸於一線。
費書瑜佈設的虛實大局,七日鋪陳、周密縝密、無隙可乘。
城內糧車晝夜不息,財帛布帛、軍械輜重源源東輸靈州要塞;
各部家眷、隨軍老小分批遷徙、穩步東移,全無久駐死守之跡。
賀蘭山下戍邊隘口盡數棄守,陷陣營全數收攏屯駐鎮城近郊,盡棄外圍哨卡壁壘。
鎮城城頭旌旗疏落、甲械鬆散,巡卒步履慵懶、戒備廢弛。自城外遠眺,整座寧夏鎮城滿目皆是倉皇棄地、奔逃南撤的潰敗之態。
而楊道慶西路精銳打出的戰果,更將“賊軍後路已通、勢必棄城”的定勢戰局,死死釘死在所有人眼中。
萬餘步騎搭配重火器一路碾壓,延綏西路百里邊牆內外,所有堡寨、烽堠、巡哨關卡盡數掃平,寸障不留。
張應昌、左光先兩部明軍困守定邊孤城,四面被圍、寸步難出,延綏西路千里防線徹底洞開。
自寧夏鎮城經惠安堡、花馬池直達環縣、慶陽的古道,坦途如砥、暢通無阻。
局外眾人所見,皆是費書瑜後路已通、外防盡撤、輜重盡移、軍心已亂。棄寧夏、奔隴東,儼然定局,再無變數。
可正是這七日虛實盡露、戰機畢現之時,寧夏本土將門、全鎮士紳積壓已久的怨懟躁動,已然蓄滿沸騰,壓塞整座鎮城。
以王英、蕭如蕙為首的寧夏世襲將門,乃是紮根塞上百年的本土巨族,世守此方疆土、世襲官爵、掌領鄉兵,宗族田莊、私倉儲糧、家丁甲馬、商號利源,盡數根植寧夏鄉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