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八月十三,魯北,平旦清晨。
三伏末伏流火鑠金,整夜暑氣分毫未散,破曉薄霧方才撕開一線縫隙,滾燙朝陽便鋪滿臨清城北整片曠野。
連日滴雨未落,四野青苗盡數枯焦,黃土被烈日烤得乾硬開裂,踏足其上塵土飛揚;
唯有運河沿岸淤積經年黑泥,淺處僅沒過馬小腿,重甲戰馬踏入其中便步履遲滯,奔襲、後撤皆失速度,乃是天生困鎖重甲騎兵的絕地。
八月十一日夜甕城突襲受挫,金國奇麾下四千八百遼鎮戰兵盡數退守西山密林休整。
十二日兩軍整日對峙,費書瑜麾下乞活軍主力直至正午方才悉數抵達臨清城北紮營。
長途行軍士卒疲憊,正午日頭毒辣灼人,甲冑貼身如炙,根本不便出城勘察地形。
待到當日日暮,西天落日熔金,燥熱稍稍消退。
孫大力身為本城先登營中軍,城郊灘塗、河谷隘口各處地勢瞭然於胸。
趁著黃昏天光柔和在前引路,陪同主帥費書瑜,身側王大貴、楊道慶二將一併隨行,眾人踏遍城北戰地,逐處剖析地利優劣。
眾人當場定下連環誘敵之計:左翼緊貼城牆渡口,城頭火炮可全域覆蓋,便在此處排布鬆散虛陣,刻意留出防線空隙,引誘遼軍見隙突擊;
而這片虛陣正前方,便是淤泥遍佈的灘塗,泥層及馬小腿,重甲鐵騎一旦踏入,進退皆失騰挪餘地,再無半分周旋之機。
日暮議戰既定,費書瑜當眾頒下將令、親付令箭,先命臨清守將拓養坤統領先登營左右兩部、火器營、輜重營留守城內,全盤執掌城防、城頭火器與四門守備;
再傳令先登營中軍孫大力,抽調本部剩餘三部馬步兵盡數出城,於城北列陣,全盤主持城外野戰中軍防務,排布大陣、設下誘敵虛實。
此番對陣乃是遼東精銳鐵騎,攻堅衝陣之能冠絕九邊。
拓養坤深知城外正面野戰壓力極重,單憑孫大力出城三部步騎,恐難長久扛住遼軍死攻。
為保中軍大陣萬無一失,拓養坤主動調撥麾下三百貼身親兵,隨孫大力一同出城協守正面陣線,增厚中軍根基。
暮色沉沉落盡,諸將回營各領部曲,連夜依照議定方略排佈陣營。
次日平旦,城北十里荒原之上,兩軍陣列森然對峙,長風捲動旌旗獵獵震顫,一場左右魯北格局的曠野死戰蓄勢待發。
城外野戰由費書瑜總攬全域性,全軍排布九邊制式品字防禦大陣,正面穩守不動,根基牢不可破。
整片戰場勝負全系地勢之差:
乞活軍左翼王大貴部緊貼運河城牆,城頭五百斤發熕、佛郎機炮可無死角覆蓋渡口;
灘塗內側暗藏伏兵,重甲騎兵衝至此處只能直面炮火直射,全然無法結陣衝鋒。
右翼楊道慶部所處乃是開闊平原,無高牆遮擋、無淤泥阻滯,視野一覽無餘,是全場唯一可供遼鎮重甲大規模衝鋒的通道。
費書瑜定下全盤方略:右翼布厚甲堅陣死守開闊平地,左翼佈設虛陣暗藏死地圈套,專等遼軍窺見陣線空隙主動入局,再借灘塗淤泥遲滯其鐵騎主力。
大軍排布暗藏機謀,各部權責釐然。
陣前中堅盡歸孫大力統管,麾下先登營三部馬步,疊加拓養坤撥遣協防的三百親兵,合計兩千一百人,專守品字主陣。
孫大力令步卒列陣居中,拒馬、厚盾、淺壕層層外設,騎兵隱伏陣後空隙,親兵分守各處險隘,陣線若遇強攻,即刻分兵馳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