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撫都司趙勝掀簾快步進帳,拱手躬身,話音沉穩利落:
“大帥,探馬急報,賈一選領薊州左營全數調離主營,奔赴外圍隘口馳援劉國柱,鄧玘大營守備已然空虛。”
費書瑜指節輕敲帥案,微微俯身:“蘇延慶那邊的內線交涉,可有訊息?”
趙勝直起身,只揀緊要事回稟:
“方才前營遞來密報,王允成已經應下舉事。
他此番拉攏了三名馬兵管隊,收攏近二百馬兵同鄉骨幹,打算以討要欠餉、求歸四川為由,鼓動營中士卒譁變。
王允成自知此事兇險,一旦敗露便是殺身重罪,咬定三千兩白銀作為起事酬賞不肯鬆口;
另外他要求事成之後,這二百馬兵同鄉統一補發一年欠餉,粗略核算約七千兩上下。”
見費書瑜默然沉吟,趙勝沉聲進言:“大帥,鄧玘麾下六千川、薊兵皆是久經戰陣的精銳,營寨依山立壘,強攻死傷必重。眼下內外呼應齊備,此策可以一試。”
費書瑜略一思索,抬眼語氣乾脆果決:
“準。萬兩白銀換鄧玘六千川、薊精銳,免去將士強攻流血,划算。
速傳密信給蘇延慶,今夜先付三成定金,令他與王允成敲定舉事時辰、聯絡暗號。”
崇禎五年九月十八日,午後
山東秋霜蕭瑟,朔風捲著荒草漫過郊野,川軍中營大旗凌空翻卷,獵獵風聲壓得整座大營沉鬱死寂。
自崇禎二年出川轉戰,四年戍邊,四年喋血。兩千川兵遠赴齊魯,故土千里隔絕,歸期歲歲渺茫。
戶部積年欠餉分毫未補,即便是騎兵每月九錢的馬乾銀,也常年懸宕不發。
營中糧儲日漸枯竭,每日僅以清湯薄粥敷衍口腹,飢寒纏骨,怨氣沉埋。
四年漂泊無依,四年賣命無酬。
思鄉之念刻入骨髓,怨憤之氣淤積軍心。
整座川軍主營如蓄勢火山,只待一星之火,便要轟然崩裂。
王允成收到中間人送來的九百兩白銀,指尖觸到冰涼銀錠,心中算計已然落定。
亂世行伍浮沉,他素來通透——不效忠烈、不逐群雄,唯求自保脫身。
無造反之心,無投敵之意,從頭到尾,所思所謀,不過八字:借亂掩身,攜利歸鄉。
他要借全軍積怨,鼓動鬧餉譁變。
千兵同亂,萬眾同聲,人人裹挾、事事從眾,事後法不責眾,無人能單獨揪出他私受重金、私謀開寨的隱秘罪責。
只待營中大亂、守備盡潰、軍心徹底失控,他便趁隙開啟西寨側門,接引城外乞活軍入營。
待事成收齊尾款,便帶十二名生死同鄉心腹連夜遁走,潛歸川蜀。
憑這筆亂世巨資置田安家、娶妻立業,徹底掙脫兵戈苦海,做一世安穩富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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