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喧囂散盡,東方魚肚初破,天光破曉,漫過連綿層疊的山野崗巒,鋪落滿地狼藉的川軍主營。
經半夜肅整約束,動亂徹底平息,中營內外秩序井然。
兩千六百殘兵盡數歸帳待命,戰、輔二兵分門清核,留營、歸鄉兩路安置條理明晰,昨夜譁變亂象一掃而空。
王大貴領左驍騎營星夜馳抵中營,依中樞帥令即刻面見蘇延慶,順利取獲鄧玘節制全軍的總兵大纛,以及鎏金總兵官印。
那面黑底鑲邊的將帥大纛,昔日高懸明軍中營之巔,震懾三營、號令聯軍;
那枚總理兵馬的總兵印信,往日執掌鄧玘掌中,排程六路、節制千軍。
一朝易手,盡歸乞活軍。
沙場之上,兵刃死傷皆可緩,唯獨法理崩塌最能摧碎軍心。
士卒可忍營亂、可忍小敗、可忍主將失聯的傳聞,卻絕難忍受朝廷建制崩毀、帥旗落地、印信易主的絕境實相。
天色大亮,晨曦遍灑西山戰地。
王大貴高舉繳獲大纛、手捧總兵印信,統領驍騎營列陣西山之下,與早已壓至前沿的神應元、神毅二營遙相呼應,南北合圍,鎖死薊州右營所有出路。
薊州右營寨牆之上,何惟忠憑垛而立,遠眺對面敵陣。
下一瞬,他雙目驟縮,徹骨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對面陣前高高矗立的,正是他連日仰承、終身聽命的鄧玘總兵大纛!
帥旗垂落,權柄易主。
緊隨其後,陣前兵士齊聲傳喊,聲浪浩蕩,震徹整座西山營寨:
“鄧總戎已死!川中營已破!主帥大纛、官印盡歸我軍!
大明三營防線已崩!爾等孤軍無援,頑抗必死!”
聲聲喝告穿透寨壁,落進每一名薊州士卒耳中。
昨夜周繼先拼死突圍傳回的訊息,僅有兵變之亂、主帥遇險的模糊之言,真偽難辨,諸軍尚且心存僥倖。
可此刻親眼見大纛易主、印信落敵、中軍覆滅,所有期盼、所有僥倖、所有堅守的底氣,瞬息碎得徹底。
薊州右營本就是客兵協防,無守土之責、無固守根基,向來依中軍號令列陣、憑主帥權柄死守。
如今中樞傾覆、主將授首、友營盡潰、防線拆解,孤寨懸于山野,再無半分依託。
軍心瞬間大亂,士卒呆滯棄械,潰散之勢已成定局,無可挽回。
何惟忠立在垛口,盡收全盤敗勢,心底清明透徹。
他本是薊州客將,宗族根基遠在薊鎮,半生從軍唯求糧餉軍功、仕途立身,既無本土羈絆,亦無殉職死責。
大明客兵規制向來冰冷殘酷:勝則眾將分功,敗則偏將擔罪。
如今中營已破、主帥已亡、大纛印信盡失,整條聯防體系法理盡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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