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來年五省官軍合圍,礦場、工坊隨時會遭兵禍損毀,匠戶流離四散,往後再無大批次鍛造重甲的機會。
每一副冷鍛甲,耗工耗料,損耗一副便少一副,是實打實的戰略儲備。
反觀外營現狀,每營三百親兵本就配一隊六十副重甲,護持營將、應對尋常攻守已然夠用,其餘步騎配發布面輕甲,足以支撐作戰,本無需額外擴增。
若是大批次外放這批重甲,中軍獨有的精銳重甲優勢會被大幅稀釋。
再者軍中密防廢弛,甲坊數百工匠、調撥輔兵往來不絕,各營領料、核驗、交割人流繁雜,看似難以管控,實則根源是軍紀鬆散、保密規矩形同虛設。
軍中錢糧、軍械底數一旦外洩,人心便會滋生算計,諸營各有訴求,再也難如起兵之初令行禁止、上下一體。
他第一念頭,便是徹查洩密之人,追責管束,重立軍紀肅清風氣。
可轉瞬之間,滿腔怒意又被他強行壓下。
麾下數萬乞活軍,皆是亂世流民、潰卒殘丁,無故土可歸、無朝廷可依,多年隨他刀口舔血,以性命搏生機。
如今大勝之後府庫充盈,將士所求不過一身重甲護身,求備戰之資,不求金銀官位,本心只是想熬過即將到來的惡戰。
若為此事重罰一眾營將,反倒寒了全軍軍心,得不償失。
他心中亦透亮,來年的決戰,終究要靠這些外營將士死戰。
崇禎調五省總制,統籌數省精銳合兵剿魯,再不是過往小股官軍畏縮觀望,而是朝廷不計損耗、傾舉國之力的雷霆圍剿。
若無重甲叢集正面扛線、精銳突騎撕裂敵陣,僅憑現有編制,根本擋不住鋪天蓋地的官軍兵潮。
諸將所求,私心之中藏著公利,亦是大勢所趨。
費書瑜目光落在案頭攤開的塘報,“五省總制,合兵剿寇”八個字刺目驚心。
大敵壓境,內部萬萬不可生出隔閡。冷鍛重甲縱然珍貴,比起全軍同心,終究是可以取捨的器物。
長久沉默後,他眼底寒色緩緩收斂,沉聲開口:“重甲擴增之事,準諸營所請。”
何重進躬身領命。
費書瑜繼續吩咐:“即刻傳我軍令:自今日起,甲械工坊、糧草倉廩、軍械物料交割之地,訂立保密條規,增設巡查士卒,嚴管口舌。
軍中庫存、造作進度、軍械底數,不許私下傳揚、聚眾議論。
往後再有洩露軍中密情、攪動各營人心者,一律按軍法處置,絕不寬宥。”
“末將遵令!”何重進肅然行禮。
費書瑜又沉聲補令,定下全軍議事章程:“你傳令內外各營所有將官、主事,三日之後齊聚中軍將臺,召開全軍大議,共商今冬守備方略,議定來年進退大計。”
何重進拱手領命,躬身退離書房。
屋內重歸寂靜,穿堂晚風拂動案頭塘報,那行圍剿檄文般的字跡分外扎眼。
費書瑜起身立在窗前,遠眺城外連綿營壘、遍野旌旗。
濟南眼下的安穩,不過是轉瞬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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