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宋滅遼!”
馬擴吐出四個字,眼中憂色更濃,“那使者言道,其部族首領完顏阿骨打,已聚兵反遼,連戰連捷!他們願與我朝結盟,南北夾擊,共分遼國。”
“兄長可知燕雲十六州?”
朱安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道:“燕雲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讓以來,已近二百年。中原失去長城之險,契丹鐵騎可直抵黃河,此誠我朝百年之痛。
當年太宗皇帝北伐未竟,真宗時雖締澶淵之盟,然每念及此,朝野上下無不扼腕。想來若是能收回燕雲十六州,朝中袞袞諸公應當是欣喜若狂。”
“何止是欣喜若狂!”
馬擴語氣中帶上一絲譏諷與無奈,“童貫、蔡攸等人,聞此訊息,如獲至寶,已在密議北伐之事,彷彿燕雲十六州已是囊中之物!”
他說著,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一飲而盡,彷彿要借酒澆滅心中的塊壘:
“兄長,你可知那完顏阿骨打是何等人物?小弟隨家父前年曾因邊市之事渡海,深入過混同江(松花江)一帶,遠遠見過那女真部族!”
馬擴的眼神變得悠遠而凝重,似乎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
“那些女真戰士,真真是林中獵虎、江上搏蛟的野人!他們不尚文飾,衣皮飲酪,耐寒忍飢,自幼便生長於馬背弓弦之上。
我曾親眼目睹,一隊不過百餘人的女真斥候,遭遇遼國一支近千人的部族軍!遼人縱馬馳騁,箭如飛蝗。而女真人竟不躲不避,下馬步戰,人人皆披重甲,步履如飛,硬頂著箭雨突進!
他們弓力極強,箭鏃淬毒,近身後揮動鐵骨朵、短矛,悍不畏死,如虎入羊群!
那一戰,上千遼騎竟被百餘名女真甲士殺得屍橫遍野,潰不成軍!其兇悍勇烈,實乃小弟平生僅見!”
“而那完顏阿骨打,”馬擴深吸一口氣,“便是統御這般虎狼之師的雄主!我雖未親見,但聽聞他於寧江州、出河店,以數千之眾,大破遼國數萬精兵!
其人用兵如神,更兼胸懷大志,絕非甘居人下之輩。遼國看似龐大,實則內部腐朽,面對如此銳氣正盛的新興之師,崩潰只怕就在眼前!”
他的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兄長!你想想,一旦遼國這龐然大物倒下,我大宋直面的是什麼?是比契丹人更兇悍、更野蠻的女真虎狼!
然而朝廷如今不思整軍經武,固守邊防,反而要與虎謀皮,妄圖火中取栗!這簡直是昏了頭啊!”
馬擴的聲音帶著痛心疾首:“我曾向父親進言,即便不助遼抗金,也當嚴守中立,坐觀成敗,讓遼金彼此消耗,我大宋也可漁翁得利。奈何無人肯聽!
他們只看到眼前的燕雲故土,卻看不到那背後的滅頂之災!只道女真乃是化外野人,不堪一擊,卻不知我大宋禁軍久疏戰陣,武備廢弛,早已非當年勁旅!”
他頹然鬆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璀璨的東京夜景,喃喃道:“這滿城燈火,歌舞昇平……不知還能看到幾時?只怕我輩將來,都要成亡國之奴了……”
雅間內一時寂靜,只有樓下傳來的隱隱絲竹之聲。
朱安看著憂國憂民的結義兄弟,心中亦是感慨萬千。馬擴所見,確是遠見卓識,可惜在這舉朝皆醉的東京城內,他的清醒,反而成了最大的痛苦。
朱安提起酒壺,為馬擴再次斟滿,沉聲道:“賢弟之慮,深謀遠慮,非庸碌之輩所能及。然世事如棋,非一人之力可挽天傾。我輩但求問心無愧,盡力而為。來,喝酒!今夜你我兄弟,不醉不歸!”
馬擴看著朱安,眼中閃過一絲知己之感,重重地點了點頭,舉起酒杯:“好!兄長,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