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載光陰彈指而過，山風依舊拂過靈臺方寸山的松濤，卻已見證孫悟空從懵懂石猴蛻變為金仙之體。他本是開天闢地以來的天生石猴，靈根與生俱來，不染凡塵濁氣，再得菩提祖師親傳《大品天仙訣》這長生根本，日夜勤修不輟，七十二變與筋斗雲的神通更是練得爐火純青。短短幾年間，他便衝破重重修行桎梏，周身縈繞著溫潤而磅礴的仙韻，目光澄澈如秋水，卻藏著石猴獨有的桀驁鋒芒，舉手投足間，連周遭的靈氣都似被他牽引，化作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流轉——他在師門中輩分最小，諸位師兄皆因他天賦異稟、性子鮮活，平日裡多有照拂，見他修行神速，也都暗自歎服。
這日午後，麗日當空，庭院中紫薇花開得正盛，蜂蝶蹁躚，草木蔥蘢得能滴出綠來。孫悟空本就閒不住，見幾位師兄圍在紫藤架下品茶閒聊，說起近日修行的感悟，一時興起，便蹦跳著湊上前去，拽了拽身旁一位師兄的衣袖，拍著胸脯道：“幾位師兄，修行之餘也該鬆快鬆快！且看我這七十二變，保管讓師兄們瞧瞧新鮮！”
幾位師兄本就疼惜這最小的師弟，聞言都笑著頷首：“好啊，瞧瞧我們悟空師弟的神通練到了什麼火候！”
話音未落，孫悟空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身形一晃，瞬間化作一隻斑斕猛虎，額上“王”字赫然醒目，四肢踏地時步伐穩健，並無兇戾之氣，反倒透著幾分俏皮，威風凜凜地繞著庭院走了一圈。師兄們非但不懼，反倒拍手叫好：“好一個猛虎！形神兼備，連皮毛的紋路都這般逼真！”
緊接著，金光再閃，猛虎身形驟然縮小，化作枝頭一隻小巧的百靈鳥，羽翼潔白如雪，鳴聲清脆婉轉，引得院外林中的群鳥紛紛飛來附和，盤旋不散。一位師兄笑著抬手，想逗逗這鳥兒，卻見它撲稜著翅膀飛到另一位師兄的茶盞旁，輕輕啄了一口茶水，惹得眾人哈哈大笑：“這猴子，變了鳥兒也這般淘氣！”
不過片刻，他又搖身一變，竟化作方才說話最投機的那位師兄模樣，學著對方捋須的神態，故作深沉道：“悟空師弟天賦不凡，日後定能成大器啊！”惟妙惟肖的模樣逗得眾師兄捧腹大笑，被模仿的師兄笑著點了點他的額頭：“你這小猴兒，倒學會拿師兄尋開心了！不過這變化之術，確實練得愈發精妙了！”
孫悟空得意洋洋地變回本體，正想再耍幾個花樣，忽聞廊下傳來一聲沉喝：“修行所得，豈是用來賣弄逞能的？”
孫悟空心頭猛地一凜，那熟悉的聲音如驚雷般炸在耳邊，他慌忙轉頭，只見菩提祖師負手立在硃紅廊柱下，青灰色道袍在陽光下泛著沉靜的光澤，眉頭緊鎖，往日里溫和的目光此刻滿是失望，手指還在輕輕敲擊著廊柱，每一下都似敲在孫悟空的心上。他連忙收斂神色，“撲通”一聲跪倒在青石地上，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石板，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師父，弟子……弟子一時興起，只是想讓師兄們瞧瞧弟子的修行進展，絕非有意賣弄……”
“一時興起？”祖師冷哼一聲，緩步走上前來，袍角掃過階前的青苔，“你入我門下七載，我傳你長生妙法、避災神通，是望你潛心修行，明心見性，打磨心性，而非讓你恃才傲物，靠著這點本事張揚炫耀！你天生靈根，修煉神速本是天賜機緣，卻這般浮躁不定，若不加以打磨，日後必會惹出禍端！”
孫悟空嚇得渾身一僵，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連連磕頭道：“弟子知錯了！弟子再也不敢了！往後一定潛心修行，絕不再賣弄神通！”
祖師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語氣雖依舊決絕，卻少了幾分怒意，多了幾分痛心：“大道修行，首重心性。你心性未定，留在此間，再多神通也難成大器。今日，我便讓你下山去，在凡塵俗世中歷練一番，打磨心性。”
“師父！”孫悟空渾身一顫，淚水瞬間湧了出來，順著臉頰滾落，滴在青石地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弟子不願離開師父！弟子還想跟著師父修行，求師父再給弟子一次機會！”他死死咬著嘴唇，聲音哽咽，連說話都帶著顫音。
祖師不為所動，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了往日的深邃，卻多了幾分期許：“無需多言！你且記住，下山之後，謹守本心，不可濫用神通作惡。若敢惹出彌天大禍，不許提及我的名號，不許說是我菩提祖師的弟子！否則，我必不輕饒！”
孫悟空知曉祖師心意已決，再無挽回餘地，只得含淚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石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弟子……遵師命。”
起身時，他早已淚流滿面，雙眼紅腫如桃，望著祖師熟悉的身影，心中滿是不捨與悔恨。七年的朝夕相伴，師父的諄諄教誨、燈下講道的場景，挑水劈柴時師兄們的幫扶，一一在腦海中閃過，他多想再留在山中，哪怕只是每日聽師父講道、與師兄們切磋修行，也心甘情願。他收拾好簡單的行囊——不過是師父早年贈予的一塊護身玉佩，還有幾件換洗的粗布道袍，沒有再多停留，一步步走出靈臺方寸山的山門，腳步沉重得似灌了鉛。走到山門外的石橋上，他忍不住回頭望了望，雲霧繚繞的山門掩映在青松翠柏間，熟悉的鐘聲從山中傳來，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臨行前，他記掛著那位一直照拂自己的趙雲師兄，便輾轉來到望宸莊。此時趙雲正在院中打坐修煉，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銀灰色靈氣，聽聞腳步聲，緩緩睜開眼，見孫悟空神色悲慼，雙眼紅腫得厲害，身上的道袍還沾著塵土，連忙起身相迎，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悟空師弟，你這是怎麼了？神色如此難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