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被拉回現實的剎那,應星瞥見鮮紅的血肉在自己斷裂破碎的白骨之上覆生,腐朽破爛的殘軀煥發出新的生機。
眼前朦朧、思緒模糊之間,他唯見億萬隻眼睛在空中浮現於巨大的神樹上。那是金色的「神蹟」、那是豐饒的「罪孽」,那亦是自己的「仇恨」。殘存的餘音在耳邊無止無盡的迴盪:
“我乃倏忽,我乃萬古。”
應星聽到那迫近地獄的迴響時刻衝擊凝滯待碎的靈魂,血脈深處的呢喃細語就如同永不停歇折磨般化身無情無義的鋒刃。啃咬、撕裂著自己的肉體,粉碎著自己的靈魂。
耳邊,可怖孽龍肆無忌憚的吞噬毀滅著一切,應星卻只微微抬眸,寒光於側臉乍現,只覺渾身冰冷,如月牙般皎潔彎折銳利的劍氣自高空落下直劈那龐大的巨龍。
頃刻之間,遍地化作煉獄,冰痕與血跡交織,哀嚎與碎屍橫野皆是。
“我…”應星迷茫的望著四周,可回應自己的只有狂龍的咆哮與寒光無影的劍鋒。
只聽著胸腔中似有枝丫在生長,刺破心房,貫穿血肉,腦海裡那縈繞的低語愈發強烈,應星只感到自己似乎正在失去什麼:幼時的噩夢、匠人的教導、鍛冶的經歷、結識雲五的冒險,往日種種似在被未知的力量啃食、撕碎。
而後,應星便再度失去了意識。
天光正盛,孽龍橫衝直撞,如掣電雷鳴遊走高空,將維繫鱗淵境的根基悉數破壞,一座座浮島被無情粉碎,紫色的龍鱗包覆其身,縱然迎戰孽龍之人是鏡流,可她形月似鋒的劍氣竟也擊不透厚重的龍鱗。
具有龐大生命力的孽龍肆意毀壞鱗淵境,一方洞天在狂暴的破壞下近乎毀於一旦,就連歷代龍尊奮力維繫的建木封印也被摧殘不堪,效力甚微。
鏡流如光直逼向橫飛亂衝的孽龍,那被冠以仙舟第一的寶劍支離也在此戰中裂紋遍體,劍鋒與龍爪對撞,鏡流宛如斷了弦的風箏倒飛數十里地重重落下。
她喘息著,勉力支撐起傷疲之身,遠方洞天中傳來孽龍那好似悲傷的咆哮,如祈求解脫,哀鳴聲如一千柄劍交擊。
景元帶領雲騎士兵奮力阻擋孽龍腳步,效果卻微乎及微,廝殺聲、慘叫聲混織成片,迷茫之際,她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那自我皆失、精疲力盡的龍尊身上。
龍尊之力皆源自那代代相傳的龍心。丹楓因施展化龍妙法意圖借倏忽血肉,將已陣亡入滅的白珩帶回人世。可那豐饒神使的血肉豈是他一介龍尊可隨意支配的?
暴漲的血肉在得到龍心之力的刺激以後恢復了活性化,復甦的倏忽血肉爆發出酷似噬界羅睺吞噬仙舟時的力量,將剛剛趕到的應星直直貫穿,神使的力量剝奪了應星那微弱極致的、人的靈魂,讓他墮入魔陰化身只餘破壞的空殼形骸。
而後,其餘的血肉結合龍心與白珩僅存的皮毛化作半似龍形的生物,卻因失去控制而暴走。
化龍妙法讓一時脫力的丹楓再難凝聚起與孽龍抗衡的力量,導致讓其成為孽龍滋養成長的溫床。它吞噬了丹楓大部分的力量,也吞噬了他對白珩、對復興持明的執念,只剩下了純粹扭曲的毀滅。
鏡流執劍來到丹楓的面前,漆色透金的殘破寶劍劍鋒仍盛,直指那龍尊虛弱的面龐:
“…我且問你,那孽龍弱點何在?”
虛弱的丹楓指節微顫,毫無血色的嘴唇緩緩張合:“…額間。”
“除它以後,便是除你。”鏡流的眼底湧上一陣令人膽顫的殷紅,隨即轉身一躍而起,直奔那孽龍而去。
望向孽龍兇殘無我卻痛苦幾分的眼睛,鏡流只感到自己的丹腑在翻滾燒灼,彷彿熟透的穀粒即將脫殼掙出,膨脹至無限。
恍惚間,她又看到自己被困在幼年的夢魘裡,妖星羅睺滅頂而來,蜉蝣無力掙扎。閉上眼睛,她自裙幅上扯下一條黑色的綢布,矇住雙眼。
雷擊霆碎。在似夢似真的幻覺中,她感到血肉終於超越了極限,開始崩解。彷彿有絲絃般的束縛,緊繃著四肢百骸,一絲絲切裂她最後的意識。
毫無來由地,那句話在耳畔響起:“便是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斬下。”
那一瞬間,她握住了夢寐以求的「劍」——掌中支離遍碎成片飄落,而後寒芒緊隨而至,在掌心凝結成冰,似劍似物,鋒芒過盛而逼人。
那是能解脫一切束縛的劍,那是一柄熟悉多年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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