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件世界》第18章 規則陰影里的崩塌(2)

作者:櫻花動畫工作室·9個月前

林默掰開她的手,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瘋狂和絕望:我沒瘋!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證件是什麼?是等級!是許可權!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枷鎖!有特級證的人可以一句話救一本話本,沒證的人連自己的手藝都保不住!如果沒有這些證件呢?沒有等級,沒有許可權,每個人的記錄都能被平等保護,是不是更好?

這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宿舍裡激起可怕的沉默。張薇看著林默眼裡的紅血絲,看著她因為激動而起伏的胸口,突然覺得眼前的朋友變得陌生。那個曾經說自由不是打破規則,是掌握規則制定邏輯的女孩,怎麼會突然產生廢除所有證件的想法?

你不能這麼想,張薇的聲音帶著哭腔,沒有證件體系,社會會亂套的......出生要備案,工作要資質,記錄要保護,這些都需要規則啊......

可現在的規則保護的不是記錄,是特權!林默打斷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舊報紙,那是她之前收藏的,標題是《總局特藏庫新增百件珍品,均由特級許可權人員推薦》,你看,能進特藏庫的都是他們說了算,那些沒背景的民間記錄,就只能在角落裡等著被銷燬!她把報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這不是保護,是篩選!用許可權篩選哪些記錄該活,哪些該死!

那天晚上,林默第一次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像有無數個聲音在爭吵。一個聲音說你錯了,規則一直在進步,你的努力沒有白費,另一個聲音說別自欺欺人了,沒有特權,你什麼都改變不了;一個聲音想起雷爺爺拿到備案證書時的笑容,另一個聲音想起陳老先生下跪的背影;一個聲音翻出筆記本里規則要懂人的字跡,另一個聲音盯著終端上許可權不足的提示......

天亮時,她心裡的某個東西徹底碎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默像一艘失去航向的船,在茫茫大海里隨波逐流。她不再去圖書館的固定座位,那本《高階合規督導證》的教材被她扔在宿舍角落,封面落了薄薄一層灰。她不再去舊棚巡查,老王師傅發來的新木章備案求助訊息,她看了一眼就關掉了。督導員例會她也缺席了,蘇芮打來電話詢問,她只說身體不舒服,就匆匆掛了電話。

她整天窩在宿舍裡,拉著窗簾,把自己埋在被子裡。有時會突然坐起來,翻出那些證書,一頁頁地看,然後又狠狠地扔回抽屜;有時會開啟無聯網筆記本,盯著下鄉時的照片發呆,眼淚無聲地打溼紙頁;更多的時候,她只是躺著,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連飯都懶得去吃。

張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每天幫林默帶飯,試圖和她說話,可林默要麼沉默,要麼說些考這些證有什麼用的喪氣話。她偷偷聯絡了蘇芮,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她。

蘇芮來宿舍那天,雨下得特別大。她推開宿舍門時,看到林默正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塞滿證書的抽屜,懷裡抱著那枚B級協助員徽章,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雨簾。宿舍裡沒開燈,光線昏暗,只有終端螢幕亮著微弱的光,上面是不斷彈出的文化記錄信用分預警——林默的信用分已經從98.3掉到了95.2,再降下去就要影響資質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芮沒有開燈,也沒有提信用分的事,只是在林默身邊坐下,從包裡拿出一箇舊隨身碟,外殼已經磨得看不清圖案了,這是十年前,張局長還在基層做稽核員時的工作記錄,他讓我在你遇到坎兒的時候交給你。

蘇芮把隨身碟插進終端,螢幕上跳出一個資料夾,裡面是些模糊的影片和文件。第一個影片裡,年輕的張局長穿著洗得發白的制服,站在雪地裡的總局大門外,懷裡揣著厚厚的申請材料,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融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流下。這是他為了畲族口傳史詩備案,在門口守的第七天,蘇芮輕聲解釋,當時系統判定史詩與神話重複度高,三次駁回申請,他每天下班都來守著,就為了等局長出來說上一句話。

第二個影片是在村民家裡拍的,年輕的張局長蹲在火塘邊,手裡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一位老人唱的史詩片段。老人的口音很重,他就一遍遍地問,筆記本上畫滿了拼音標註和註釋符號。他為了弄明白每個方言詞彙的意思,在村裡住了一個月,跟著老人上山幹活、下田種地,就為了讓記錄更準確。

第三個文件是份被駁回的聽證記錄,上面滿是紅筆修改的痕跡,每一處駁回理由旁邊都寫著詳細的反駁依據,引用了多少條法規、多少個案例,密密麻麻寫了十幾頁。這是他在聽證會上據理力爭的記錄,當時很多人說他太較真,可他說記錄不較真,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最後一個影片是張局長拿到特級許可權後的發言,那時他已經頭髮花白,眼神卻依舊明亮:有人問我,有了特級許可權是不是就不用走流程了?不是的。許可權越大,越要懂流程的意義。規則有缺陷,我們就去完善規則;許可權有不公,我們就去爭取更普惠的許可權。廢除證件不是答案,讓證件真正為記錄服務、為人心服務,才是我們該做的事。

林默沒有看螢幕,只是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徽章上的紋路:他現在是局長了,當然這麼說。他有無限通行證,他可以改規則,可我們呢?我們這些基層的人,連保護一本話本都做不到。

可他成為局長之前,和你一樣是E級協助員,和你一樣被許可權不足擋在門外,和你一樣看著記錄被銷燬卻無能為力。蘇芮指著影片裡那個在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卻眼神堅定的年輕人,他也質疑過規則,也絕望過,但他沒有選擇放棄,而是一點點往上走,走到能修改規則的位置,把自己當年遇到的坎兒,變成後來者能邁過去的臺階。你現在保護的每個記錄,能爭取到的每個許可權,都是他當年用無數個日夜換來的。

蘇芮調出一份剛釋出的《非標準化記錄補充備案細則》,指著第一條念道:補充記錄定義修訂:包含方言俚語差異、區域版本差異、細節情節補充的記錄,均屬於有效補充記錄,重複度評估標準由60%調整為85%。她把文件拉到最後,備註欄裡寫著:根據證務管理學院林默協助員提交的畲族民間故事集案例及修訂建議制定。

這是你上次那個案例推動的規則修訂,蘇芮把終端推到林默面前,你看,你的努力不是沒用的。規則或許冰冷,但每個在規則裡爭取溫度的人,都在讓它慢慢變熱。就像張局長當年為你外婆的《古妝記》爭取特藏庫名額,你現在為故事集爭取規則修訂,將來會有更多人因為你修訂的規則受益,這就是傳承啊。

林默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細則裡林默協助員幾個字,眼眶突然一熱。她想起自己提交案例時的糾結,想起為了寫修訂建議查了三天資料,想起蘇芮說你的建議被張局長圈出來了時的開心......那些被她刻意遺忘的努力瞬間,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

可她心裡的那道坎兒,還是過不去。她想起陳老先生下跪的背影,想起副局長輕描淡寫的暫緩銷燬,想起全證之柱頂端那枚象徵絕對權力的無限通行證——這些畫面像釘子一樣紮在她的心上,讓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堅信規則可以被完善。

我累了。林默把終端推回去,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我不想再考A級協助員了,也不想進總局了。也許證件世界就是這樣,總有記錄要被犧牲,總有特權者說了算,我改變不了,也不想再掙扎了。

蘇芮看著她眼裡熄滅的光,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她知道此刻說什麼都沒用,林默需要時間消化這份無力感。她只是把那枚民間文化記錄備案徽章放在林默手裡——那是她送給林默的第一枚徽章,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背面刻著細小的字。

想休息就休息一下,蘇芮站起身,輕輕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但別丟了這個。這枚徽章不是許可權的證明,是你為什麼出發的提醒。

蘇芮走後,宿舍裡又恢復了死寂,只有雨點敲打著窗戶的聲音,單調而沉悶。林默握著那枚舊徽章,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些。她翻開無聯網筆記本,第一頁寫著剛入學時的誓言:為了外婆的筆記不再被誤判,為了老王的木章能安心傳承,為了所有藏在規則縫隙裡的溫度能被看見。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字跡上,暈開了淡淡的墨痕。她不是真的想廢除證件,她只是痛恨那些用證件作威作福的特權者;她不是真的想放棄,她只是受不了努力到最後卻只能看著記錄消失的無力;她不是質疑規則的意義,她只是絕望於規則的不公——那些明明可以透過完善規則避免的傷害,卻因為許可權壁壘而不斷發生。

打不過,也逃不掉。林默蜷縮在地板上,把臉埋在膝蓋裡。內心深處那個廢除證件的瘋狂念頭,不過是對這種無力感的憤怒吶喊;而此刻的沉默和消沉,則是認清現實後的無奈蜷縮。她像一個在戰場上拼盡全力卻還是輸了計程車兵,不是不想再戰,是連拿起武器的力氣都沒有了。

雨還在下,天色越來越暗。林默沒有開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她能聽到終端每隔一段時間就發出信用分下降的提示音,那聲音像在不斷提醒她的。她想起自己為了考《考證證》背到凌晨的編碼,想起下鄉時為了學畲語術語熬紅的眼睛,想起拿到B級徽章時激動的心情......這些曾經閃閃發光的記憶,此刻都蒙上了一層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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