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七年深冬,九州新學浩蕩、儒風西渡未歇,大明山河自朝堂禮制、士林文脈、鄉野民風、寰宇格局盡數迭代換新,唯有民生疾苦的最後一道沉痾,依舊盤踞人間,未曾根除。
經秋入冬,南北地氣輪轉,江北寒霜侵骨、江南溼冷纏綿,鄉間田畝勞作的布衣百姓、邊關戍守的行伍士卒、山野聚居的村落流民,依舊困於古來無解的病痛絕境。
此刻的大明醫療體系,依舊承襲千年舊制,帶著中古文明根深蒂固的殘缺與冰冷。
皇城太醫院規制森嚴、分科詳盡、藥材珍奇、醫者專精,可整片宮廷醫療體系,自開國以來,便只為皇室宗親、朝堂勳貴、高階文武服務,高牆隔絕、尊卑劃定,是專屬上層權貴的保命屏障,與天下億萬布衣萬民毫無干係。京師太醫不入鄉野、名貴藥材不流市井、正統醫術不傳平民,權貴偶染風寒便有多名御醫輪番診治、湯藥不斷、悉心調養,鄉野百姓身染重疾、身負創傷,卻只能聽天由命、苟延殘喘。
民間散落的遊方郎中、村鎮土醫,良莠不齊、水平參差,大半僅憑祖輩口傳偏方、半生粗淺經驗行醫,無系統診療章法、無辨證施治邏輯、無外傷急救手段。尋常風寒發熱尚可勉強調理,一旦遇上秋冬時令疫病、外傷潰膿、跌打重傷、咳喘急症,便束手無策。
更無解的是千年流傳的舊式行醫陋習,無消殺之念、無隔離之法、無防疫之規。醫者徒手診病、舊布裹傷、汙藥敷瘡、共碗飲藥,病患聚居一室、疫病混雜往來,一處村落染病,便迅速蔓延十里八鄉,年年秋冬必有小規模疫災,歲歲邊關必有傷病士卒不治殞命。
古來戰亂之亡,半數不在沙場刀兵,而在戰後創傷感染、風寒併發症、無醫無藥;盛世之殤,亦不在苛稅徭役,而在四時疫病纏身、小病拖重、重病等死、幼童夭折、老者無養。
數百年來,中原大地數次人口銳減、民生凋敝,除卻戰亂更迭,最大根源便是醫療匱乏、防疫空白、救治無能。尋常百姓性命輕如草芥,生死禍福全然託付天命,無人可逆、無人可救、無人可安。
時淵燼自秋末啟動全國學堂巡查、書館核驗、新學落地督查,歷時兩月,遍歷兩京、六省、數十州縣鄉野,踏過阡陌田埂、邊關衛寨、山野村落,親眼窺見萬千底層生民最後的疾苦絕境。
淮北鄉野村落,冬寒浸透茅舍,數戶貧民闔家咳喘、高熱不退,無錢求醫、無藥可治,只能蜷縮寒榻、以被裹身,任由病痛消磨生機;江南臨水集鎮,溼冷積瘴,婦人產後體虛崩漏、孩童染疫高熱驚厥,土醫束手無策,只能焚香祈福、靜待天命;西南邊地戍卒,戍守苦寒關隘,冬日常遇凍瘡潰爛、刃傷化膿、風寒痺痛,軍中舊藥粗劣低效、療傷手段簡陋,無數士卒未曾死於外敵兵刃,反倒殞於傷病感染;更有無數流離孤童、孤寡老者、山野貧民,但凡身染疾苦,便只剩坐以待斃一途。
民智已開,民心已歸,民基已固,可肉身疾苦未除、生民性命無保,萬世太平的根基,終究留有缺憾。
教化可啟萬世心智,卻難救一時病痛;
文德可安天下人心,終究難活垂死蒼生。
兩月巡查所見所感,盡數落於隨身卷宗,一字一句皆是鄉野真實疾苦、民間醫療積弊、軍民生死絕境。時淵燼返程應天府之日,恰逢京師落第一場細雪,碎雪紛飛、覆滿長街宮牆,天地素白清寒,她端坐馬車之中,翻閱一路收錄的民生疾苦臺賬,眼底無波瀾起伏,唯有沉凝的篤定。
數年佈局,軍政財諜、文教民心盡數落子,只差民生醫療這最後一塊閉環拼圖。
補齊醫療普惠,便是真正的生民、心智、國運、兵權、文脈、格局六位萬全,徹底終結華夏千年治亂迴圈、疾苦輪迴。
回宮休整一日,稍作梳理規整,時淵燼於次晨雪霽天晴、晨光初透之時,入宮覲見朱元璋,呈上一紙思慮周全、貼合盛世、普惠軍民、合規合德的千古治世疏文——《廣設惠民醫署疏》。
御書房內燃著暖爐,炭火溫煦,驅散深冬寒意,案頭堆疊著六部年終考績、邊關屯田糧儲、海外駐學回報的各類奏章。朱元璋晨起便伏案理政,神色沉穩肅穆,見時淵燼踏雪入宮、身姿端方、氣度沉靜,眼底自有一貫的信賴與溫和。
他深知此女每一次上疏、每一次建言,皆非一時興起、無的放矢,皆是遍歷山河、體察民生、深思熟慮後的社稷良策。
時淵燼立於御案三尺之外,躬身行禮,雙手平舉奉上疏文,行文樸實懇切、直擊弊病、貼合實務,無華麗辭藻、無空泛諛言、無高遠虛論。
“臣女謹奏:天下太平之本,首在安民;萬民歸心之基,首在保命。
今大明一統九州、四海歸寧,新學普施、民智大開,鄉野無愚蠻之弊、市井無閉塞之苦,萬民得以識字明理、得以知曉法理、得以窺見天地。然心智已醒,肉身猶苦,文教普惠千秋,未能豁免生民疾苦。
自來醫者尊貴、良藥稀缺,太醫院囿於宮牆、專治權貴,珍藥藏於內府、不入民間。州縣無常設醫署、鄉野無普惠藥局、貧民無問診之路、疾苦無救治之方。四時寒暑輪轉,疫病常發鄉野;邊關戍守辛勞,傷病多殞士卒。小病拖延成痼疾,重疾束手付天命,幼童多夭折、老者多孤苦、貧民多枉死。
民有疾苦,則民心難安;民多夭亡,則民生不固;邊軍多病損,則戰力有虧。疫病一旦蔓延,便可滋生流民、擾動鄉野、耗損國力,是盛世潛藏之隱憂、長治久安之隱患。
臣懇請父皇聖恩,通令全國府、州、縣、鄉四級建制,普設惠民醫署、常設普惠藥局。調撥內府道地藥材、規整民間良醫、統籌宮廷太醫輪值下鄉,平價問診、施藥濟貧、無償救治孤寡老弱、流離稚子。
同時於九邊衛所、海防要塞、邊疆戍營,專設隨軍惠民軍醫署,專治戍邊士卒、安撫隨軍家屬,規整戰地療傷章法、設立傷病養護規制、杜絕無治枉死之弊。
文教啟民智,醫道救生民。心智肉身雙重安穩,方是萬世永安之基。不求虛名、不圖私利,唯願九州無枉死、邊關無殘亡、萬民無疾苦,以仁政固社稷,以仁術守太平。”
疏文通篇,句句貼合洪武民生國策、字字立足社稷長治久安,延續了時淵燼一貫的治世格局,只談安民固本、只論社稷利弊、只謀萬民安穩,無私心、無僭越、無算計,光明正大、浩然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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