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八年,季冬。
江南落歲寒,朔風壓江,潮聲沉緩。往日每至年終,大明天下工事皆循舊例放緩,匠戶休役、河工停作、塢臺封爐,山河營建隨歲暮入寂。唯獨今年,長江兩岸、閩越海灣,煙火無一日斷絕。
應天安慶衛船廠、泉州東南皇家船廠,南北兩處核心工區,自孟夏落成之後,晝夜輪轉無休。青石塢臺經數月江水沖刷,壁面愈發光潔嚴整,層層夯土大道直通港區深處,車馬碾過的轍痕深淺齊整。工坊之內鐵火長明,紅熱鐵坯經反覆鍛打,落錘之聲厚重連綿,疊著木作鋸刨的細碎響動,蓋過江岸寒風。
一艘艘新式福船次第走下水工序。船身取閩地深山巨木,經三伏晾曬、秋冬風乾,祛盡木中潮氣,船板咬合嚴絲合縫,水密隔艙排布細密規整,較之舊朝海船,多數十處密閉倉室。舵杆滑輪重新鍛鑄,傳動輕便,一人之力可馭千石巨舶。船桅挺拔如削,帆料密織堅韌,受風穩靜,不懼遠海狂風亂流。
每一艘福船試水之日,港區只留少數值守匠卒,無鑼鼓禮賀,無官吏觀禮,無文書公示。暮色垂落時,有數名青衣短衫、混跡匠伍的匠人登船查驗,步履輕穩,不言不語,於舵艙暗格、桅杆基座、船底夾層之間細細點檢,隨後悄然離船,融歸工區人海,無人留意異常。
外人只知皇家船廠迭代船型、精進工藝,是盛世營建的尋常精進。無人知曉那些隱匿於船身暗處的精工器物,可測四海洋流、可記八荒風勢、可標定山海座標,非當世匠藝所能造。問及出處,唯有一句舊例說辭,是往年海外番邦進貢雜器,僅供行船避險。
洪武朝文武,素來輕遠夷末技,聽聞是蠻夷貢物,便無人深究、無人細查、無人拆解。
安慶衛工程建設營,也在這歲末寒冬徹底穩固定制。
這支不練騎射、不戰陣廝殺的特殊營伍,早已褪去民夫匠戶的散漫習氣,營中令行禁止、進退有度。木、石、鐵、水、測繪、船造六司分班輪值,各司其職,互不干涉。士卒匠人皆有專屬編號,單線聽令,同營共事數月,依舊不知彼此根底、不知全域性要務。白日里人人皆是尋常匠卒,鑿木鍛鐵、修塢築臺,與天下匠戶別無二致;夜深工區封禁,方有零星人影悄然異動,整理海圖、彙總報文、校準儀器,諸事皆秘不示人。
天下只見大明匠製革新、工事大興、海船日盛的表層盛景,卻不知一支軍政一體、技密共生的拓海力量,已悄然紮根江海之間。
應天府皇城,歲末雪落。
細雪沾覆宮牆琉璃,落於丹陛石階,無聲消融。御書房內暖炭氤氳,煙氣輕緩,案上堆疊天下河工臺賬、兩廠造船清冊、六部年終考績,紙頁整齊,墨字端嚴。
時淵燼立在御案前,一身素色宮袍,衣袂乾淨利落,周身無多餘配飾。她抬手將一卷疏文置於案中,指尖拂過工整的卷面墨跡,動作輕緩沉靜。通篇文字引古循禮,依盛世王道立言,字句皆是歷代懷柔遠夷、宣威四海的舊章規制。
疏文靜置案上,不言開拓、不言探荒、不言異域新土,只陳三樁穩正國策。
一者,海內昇平已久,遠海藩夷隔絕王化,當遣使團出海,宣洪武仁德,招萬國朝貢,補全盛世功業;二者,遠海荒島隱匿寇盜,歲歲滋擾近海商旅,當借出使之名巡查海疆,清剿餘孽,安穩閩粵洋麵;三者,疏通遠近海路,規整江海航界,讓藩貢有路、市舶有序,固東南百年安穩。
字字合規,句句循禮,無半分逾制冒進之語。
朱元璋靜坐御座,目光落在卷面之上,緩緩閱過每一字。殿內極靜,唯有銅壺滴漏聲聲錯落,襯得歲末深宮愈發沉斂。
他起於布衣,一生慎穩,最懼虛耗國力、空求虛名。滄海萬里風濤無定,遠夷心性難測,古來遠洋多是得不償失,徒耗錢糧人力。是以大明開國一十八年,始終固守近海、嚴控海禁,不肯輕易啟遠海之途。
可這兩年匠制新政落地,天下格局已然不同。
舊朝逃逸隱匿的匠戶盡數歸朝,手工業凋敝之態徹底扭轉,南北船廠源源產出堅船利舶,海防之力年年精進,近海倭患逐年銳減,市舶稅負歲歲充盈。如今艦船齊備、匠藝鼎盛、海路初通,若依舊困守近海、拘於舊制,空有盛世國力,卻無四海賓服之實,終究是江山缺憾。
帝王目光從疏文上抬落,望向窗外紛飛細雪,神色深淺難辨。
他心中存戒,懼遠海失控、懼夷情叵測、懼臣下借海自重;可他亦求盛世圓滿,求四夷賓服、求萬國來朝。權衡之間,利弊自明。
良久,御筆落墨,朱字沉穩,落定聖諭。
許禮部設遠洋宣慰使團,依前朝舊制出海,頒德化、招藩貢、巡海疆、清寇盜;船隊以地方衛所兵卒護衛,不調京營重兵,不耗國庫巨費,一切規制照舊,盡歸朝堂管轄、六部核查。
聖諭一齣,次日早朝,金鑾殿上議論紛起。
翰苑老臣、士林宿儒依禮進諫,引祖制海禁舊規,言遠海荒渺無憑,出使耗費甚巨,所得不過異域土產、虛名朝貢,於社稷民生無實補益,徒累天下財力。更有勳貴附議,言北漠未寧、九邊耗重,朝廷財力當優先固守陸疆,不宜逐滄海虛功。
革新派臣僚、戶部務實官員、沿海戍將則從容對辯。海船既成、海技已精、海路已通,閒置艦船是浪費匠力國力;遠海一清,商旅安穩、稅賦充盈、藩夷歸心,利在當下、功在後世。
兩派言論往來辯駁,沸沸揚揚,各執道理,卻無人悖逆聖諭已定的大局。所有人的眼界,皆困在古籍方誌記載的南洋、西洋舊域,預設此番遠航,不過是又一次循規蹈矩的藩邦宣慰,是帝王盛世的點綴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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