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但你說完他就會起。”
林青璇拄著柺杖往側院走去,走了幾步又拐回來,把桌上那瓶藥膏揣進懷裡。“這瓶我帶走了。沙漠乾燥,藥膏容易幹,得貼身放著保持溼潤。你等一下路過丹霞堂讓姜長老再給你配一瓶。”她說完這句話就頭也不回地往側院走了,柺杖點在石板上發出一串快節奏的嗒嗒聲。
雲杳杳看著她一跛一跛的背影,嘴角微微動了動。然後她把石桌上的靈光投影關掉,三個紅點同時熄滅。她從儲物袋裡把之前刻好的一疊融雪陣盤取出來檢查了一遍——陣盤一共六枚,每一枚都只有巴掌大小,用北域寒潭裡撈上來的冰晶玉片刻成,玉片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銀色道文。啟用之後六枚陣盤會同時釋放定向熱輻射,把方圓一里內的積雪在極短時間內融化成溫水,溫水透過提前挖好的排水溝引入地底暗河,不會在山體表面形成徑流沖垮下方村落。
她把陣盤收回儲物袋,把儲物袋系在腰間,把佩劍掛在另一側。然後她看向周衍。
“沈宗主走之前跟我說,他已經通知器峰今天上午把你需要的劍坯和設計圖送到忘憂峰。劍坯是雲清說的那把丁三左二輕雲鐵劍,外加器峰倉庫裡存的其他幾把未開刃的劍坯——一共六把,讓你先看。設計圖是器峰這幾年積壓的疑難圖紙,有幾張是淬火溫度曲線的問題,有幾張是劍身龍骨偏正的校正方案,還有一張是器峰新收的弟子畫的處女作——畫得不好,但器峰峰主說讓你幫忙批改一下。這批圖紙送過來之後你先看,我走之後蘇合會繼續幫你做手指推拿,你手指不抖了再動刻刀。”
“你什麼時候回來。”周衍問。
“北域礦洞那兩個黑袍人不難處理。融雪、拆陣、抓人——順利的話傍晚就能回來。不順利的話可能要拖到夜裡。不管順不順利,明天天亮之前我一定回到忘憂峰。”她把佩劍的劍柄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劍柄剛好貼在自己的左手自然下垂時指尖能觸到的位置。“你在這裡不是客人——你是千機閣閣主。我不在的時候,器峰送來的圖紙你該怎麼批就怎麼批。蘇合不懂煉器,但她會記筆記——你批圖紙時說的每一句話讓她記下來,回頭整理成正式的批改意見送回器峰。這不比你以前在千機閣批圖紙麻煩多少。”
周衍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靈棉布便鞋。鞋底的縫線很結實,踩在石板上走了大半夜,線頭紋絲不動。他把腳在石板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圖紙批完之後,我想去看一眼天劍宗的煉器爐。不是要用——我現在的手還不能鍛造——只是想看看爐膛的設計。如果天劍宗的煉器爐用的是五行迴圈式爐膛,我可以幫器峰畫一套改良方案。五行迴圈式爐膛有一個通病——火行和土行之間的熱量交換效率偏低,導致爐膛靠近火行的一側溫度偏高,靠近土行的一側溫度偏低。這個問題在千機閣的煉器爐上早就解決了,天劍宗的器峰如果還在用老式爐膛,我畫個改造圖紙給他們,不需要花錢重砌,只需要在爐膛內壁上貼一層用混元玄鐵和火鳳羽毛粉末調配的反射塗層。”
“你昨天還在說淬火液里加火鳳羽毛粉末可以印葉脈紋路。今天又用在爐膛塗層上了。”
“火鳳羽毛粉末的用法有很多種。印葉脈紋路是加在淬火液裡,反射塗層是加在爐膛內壁上。兩種用途的比例不一樣,淬火液的比例是……算了,這個等器峰的人來了我再細說。”周衍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是那種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要說的話太多、一時不知道從哪裡說起的樣子。但他很快控制住了,把手放下來擱在膝蓋上,“總之你去北域不用擔心我。我有事做。”
雲杳杳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外走去。走到梅樹下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蘇合在側院門口的石階上用研缽搗著新配的藥膏,藥杵撞擊藥缽發出節奏均勻的悶響;周衍坐在石凳上,把蘇合的護理手冊翻開到新的一頁,用毛筆在空白處畫著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煉器爐爐膛的剖面圖,標註了火行和土行之間的溫度差數值;梅樹的影子在石板上隨風晃動,水缸裡換過的新水倒映著越來越亮的晨光。
她從梅樹下走過,推開院門,踏上了下山的石階。
山道兩側的竹林裡還有殘存的晨霧在飄蕩。竹葉上掛著夜露凝結的水珠,她走過的時候衣袍蹭到竹枝,水珠簌簌地落下來打在她的肩膀上,在藍色衣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她沒有在意,腳步沒有停,一邊走一邊把神識放出去,掃過天劍宗的每一座山峰。她的神識在天劍宗內部不需要隱藏——沈嶽給她的客卿長老令牌上有宗主的親筆授權,她的神識可以在宗門範圍內自由展開,不受任何防禦陣法的限制。
神識掃過丹霞堂的時候她看到姜長老已經在手術室裡做第一臺手術了——手術檯上躺著一個內門弟子,弟子的手臂上有一道被妖獸咬傷的撕裂傷口,姜長老正在用靈泉水沖洗傷口裡的碎骨渣。神識掃過執法堂的時候看到周正已經在挑人了——他站在執法堂的操場上,面前站著兩排執法堂弟子,他正挨個問每個人的戰鬥經驗和擅長的術法型別。神識掃過側院的時候看到趙烈被林青璇從床上拽起來,趙烈坐在床沿上揉眼睛,林青璇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手裡揚著一張剛畫好的沙柳鎮地形草圖,嘴裡在說著什麼——看口型大概是“出發了出發了別磨蹭了”。
然後她的神識掃到了山門。
山門口停著一艘剛降落的千機閣飛舟。飛舟的船身上刻著兩把交叉的劍和一片齒輪,船頭的旗杆上掛著千機閣的旗幟——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面用金線繡著的“千機”兩個字在晨光下閃閃發光。一個穿著千機閣長老袍的人正從飛舟上往下搬東西——幾個用防震符封好的長條木箱,箱子裡裝的是器峰送來的劍坯和設計圖。他搬得很小心,每一個箱子都雙手捧著輕輕放在山門內的石臺上,擺正之後還用手在箱子上面按一下確認沒有放歪。
這個人一定是周元青。他的動作和周衍一樣——對器物有一種發自本能的珍重,即使是一個用來裝劍坯的木箱,也要放得端端正正。兄弟倆在這件事上如出一轍。
雲杳杳加快了下山的腳步。
她在山門內見到了周元青。周元青比畫像上瘦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一夜沒睡,連夜把劍坯和設計圖裝箱打包,又趕了幾個時辰的飛舟從天劍宗境外飛過來。他看到雲杳杳,立刻放下手裡的木箱,抱拳行禮,姿態極其恭謹,但開口第一句話不是客套,而是——“周衍的傷怎麼樣了?”
“手術成功,胸口的符文已經清乾淨了。現在在忘憂峰上休養,姜長老的實習弟子在照顧他。他的手指還需要幾天恢復,但精神很好——剛才還在給天劍宗的煉器爐畫改良圖紙。”
周元青聽到最後一句話,怔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用手背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他擦眼淚的動作很隱蔽,但云杳杳看到了。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幫他把石臺上最後一個木箱搬下來。
“他叫你給他帶槐花了嗎。”雲杳杳問。
“帶了。曬乾的槐花裝了一整個儲物袋。”周元青拍了拍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他洞府門口那棵老槐樹今年開了很多花——比往年晚了四十幾天,但花量特別大,整個院子都是香氣。我掃了好幾筐,曬乾了收起來。他說過槐花可以配淬火液,一點點槐花能讓淬火後的劍身多一層極淡的香氣,握劍的人在出汗的時候不會被血腥味嗆到。他以前煉劍的時候總在淬火桶旁邊放一碟幹槐花,說是他的獨家配方——整個千機閣的煉器師都學不會,不是配比的問題,是放花的時機必須和淬火溫度精確同步,早一息晚一息都不對。”
雲杳杳幫他把最後一個木箱放在石臺上。“他剛才跟我說,天劍宗的煉器爐用的是五行迴圈式爐膛,火行和土行之間的熱交換效率偏低。他打算給器峰畫一套改良方案,在爐膛內壁上貼一層反射塗層。你跟他一起研究——千機閣的煉器爐是他一手改造的,塗層配方你們器峰應該有現成的材料。”
“有。”周元青立刻回答,“火鳳羽毛粉末、混元玄鐵、還有一味輔料是千機閣器峰特有的——千機閣後山有一種叫‘焰晶砂’的靈礦,磨成極細的粉末之後和火鳳羽毛粉末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塗在爐膛內壁上燒製一個時辰,塗層的反射率能提高到——”
他忽然停住了。不是因為忘了資料——是他發現自己在山門口對著雲杳杳說了一大串煉器術語,雲杳杳可能根本聽不懂。但云杳杳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等他說完之後說了一句話。
“這些你跟周衍說。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有人能聽懂他說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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