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級師妹她缺德但能打》第442章 暮色里的活偶(1)

作者:瑜淺眠·1個月前

偏廳的燈火已經點起來了。兩盞舊銅燈分置長案兩頭,燈芯剪得齊整,焰光穩而柔,照得滿桌碗碟都蒙上一層暖黃。蘇合今晚蒸了一屜靈芋糕,芋頭是從後山陰坡新挖的,蒸熟後搗成細泥,摻了少許靈米粉和桂花糖,上面點著一小撮暗紅的野莓醬。糕體細膩,筷子一夾便顫巍巍地裂開一道口,熱氣從裂縫裡湧出來,帶著芋香。長案中間還擱著一盆酸筍老鴨湯,湯色乳白,筍片脆嫩,鴨肉燉得骨肉將離未離。趙烈早早就坐到了桌邊,眼睛在靈芋糕和酸筍鴨湯之間來回轉,等著眾人到齊才好動筷。

梅娘今晚也來了偏廳。她嫌側院太靜,說一個人坐著總聽見竹林裡有東西笑,其實是風吹竹葉的響動,但齊淵不放心,還是把她扶了過來。梅娘坐在主位旁那張有靠背的竹椅上,面前單放了一隻小碗,碗裡盛著半碗鴨湯。她低頭喝了一口,咂摸幾下,轉頭對蘇合說:“這湯裡放了山黃皮。好,解膩。靈芋糕也蒸得細,就是野莓醬少了點,再酸些更出味。”蘇合聽了直點頭,說明天再去後山摘些晚熟的野莓,多熬半罐。

周衍坐在梅娘斜對面,沒怎麼說話,只慢慢吃著一塊靈芋糕。他左手邊放著一隻極小的茶碗,碗裡泡著姜長老給他配的歸元茶,茶湯已涼了,他偶爾端起來抿一口。趙烈吃得最歡,三兩口就把自己那塊糕吞了,又去盛第二碗湯,被江疏影在桌下用腳尖輕輕一碰,才放慢了些,抬頭朝她訕訕一笑。江疏影沒有理他,只把自己碗裡那塊靈芋糕掰成兩半,一半放進蘇合碗裡,說:“我吃半塊夠了。”蘇合來不及推讓,那半塊糕已落進碗裡,邊緣還留著江疏影指腹按出的淺印。

雲杳杳靠窗坐著,面前擺著一碗湯和半塊靈芋糕。她吃得很慢,窗外的天已從暗紅轉為深藍,最後一絲霞光正從山脊上褪下去,像有人拿溼布一點一點擦去了天邊的顏色。林青璇坐在她旁邊,正拿小勺一點一點挖著糕,眼睛不時掃一眼窗外那排藍穗草。夜色下,藍穗草的灰藍色小花已看不真切,只餘一叢深色剪影在風裡輕輕搖晃。

“明天天亮,趙烈你和陸川再去北城。”林青璇放下勺子,把白天與雲杳杳商量好的安排又理了一遍,“不用去太早。那看水閘的晌午才回家。你們先到豆花攤老伯那裡坐半個時辰,跟老伯聊聊那幾戶舊鄰。老伯上了年紀,愛講古,你只管聽。從他嘴裡能聽出些我們蹲著看不見的事。”趙烈“嗯嗯”應著,剛要去拿第三塊糕,被林青璇拿筷子攔了一下:“聽見沒有?”趙烈忙縮回手,正色道:“聽見了。坐在豆花攤,聽老伯講古。那老伯若扯遠了,我就把話往回帶。”林青璇這才放過他。

雲杳杳把嘴裡的湯嚥下,接著道:“午後老伯一般要打盹。你們別等太陽太毒的時候去。辰時三刻到,坐到快午時再走。陸川認路,趙烈認人。若是再看到那個右耳後有舊疤的漢子,不要跟太近,讓陸川去水溝對面那條窄巷裡看。北城人雜,兩個生臉總在一起晃,容易招眼。”陸川點頭:“明天我裝成給豆花攤送柴的,把柴擔在攤子後頭,能看見水溝和荒院後牆。”趙烈眼睛一亮:“那我裝成給老伯撿豆子的,蹲在井臺旁邊,離攤子近,也能往南邊看。”陸川笑:“你撿豆子,別把人家裝糖水的碗碰了。”趙烈“嘁”了一聲:“我又不是小孩。”蘇合掩嘴笑:“你上次在丹房幫姜長老分藥材,把兩罐子長得差不多的根莖混一起,怎麼不是小孩。”趙烈紅了臉,埋頭喝湯不吭聲。

雲杳杳等他們鬧完,又看向齊淵:“明早寅時末,我們還去斷崖。這次把火摺子帶上,再帶一截蠟燭。等第二波掃波過去,我要走到崖根下頭去看一眼河面。你在崖上替我看著。若看到水裡有東西往我這邊拱,就把蠟燭從崖上丟下去。”齊淵應了一聲,又問:“你下到崖根,踩什麼?”雲杳杳道:“崖根下面有道石臺,退水時露出來半尺來寬。我踩那裡,不碰水。”齊淵想了想,說:“那石臺太滑,我拿竹杖給你送下去。你一手扶杖,一手摸石壁。這樣萬一腳底打滑,我在崖上能提你。”雲杳杳道:“好。”

林青璇不放心,還想說什麼,雲杳杳先朝她笑了一下:“不用跟來。你去北城把正南那戶人家看緊。這世上能把我從崖上拽下去的浪,還沒生出來。”林青璇瞪了她一眼:“你就狂吧。”嘴上雖這麼說,到底沒再堅持。

宵夜散後,眾人各自回房。雲杳杳把明天要用的東西清點了一遍,又走到院中試了試新編的那條灰藍軟綢。三柄拇指長的小劍並排別在軟綢裡,取時只消指腹一捻,劍尾便滑入指縫,借力一甩就能釘出。她對著院牆外那棵老桂樹比了比,沒真甩出去,只把軟綢重新系回腰間。院裡月光如銀,石桌被照得發白,桌下那幾朵蘇合新種的鈴蘭已經合了瓣,像睡著了。

雲杳杳回屋和衣躺下。這一夜她沒再做夢。

卯時不到,天還沒亮透,齊淵就等在了靈泉邊。他換了雙舊麻鞋,褲腳用布帶纏緊,左手仍戴著梅娘給的那隻黑鐵護腕,右手裡拿著那根竹杖。竹杖這一回被他處理得更好,粗的那頭裹了幾圈麻布,浸過油,攥著不打滑。他見雲杳杳出來,也不多話,遞過來一包用油紙裹著的蒸餅。雲杳杳接過咬了一口,裡頭夾了薄薄一層醬菜,還微溫著。兩人就這樣邊吃邊往山後野徑走。

清晨的野徑全是露水,草葉上凝著一串串水珠,人從中間過,衣襬和鞋面很快都溼了。好在晨風不大,林間偶爾傳來幾聲早鳥,叫得清越。走了兩刻多鐘,斷崖到了。齊淵先繞到崖邊一棵歪脖子老松下,把竹杖從松下石縫裡抽出來——那是他昨天回程時留下做標記的。雲杳杳站在崖頂往下看,暗河在晨曦中泛著青灰,河面有極淡的霧,從下游順著水流慢慢飄過來。兩人這次沒急著下崖,先並排蹲在崖頂,藉著那棵歪松的枝葉遮掩身形。

第一波掃波很快來了。河底那層灰紫色極淡,從西南方湧來,經過崖下時整面石壁輕微地顫起來,像有人極遠地擂了一記鼓。雲杳杳沒動,只拿眼睛盯著河面。掃波過後,河霧略薄了些。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第二波也到了。這波來得更沉,河底的灰紫幾乎漫成一片,把青灰的河水都染得暗了。齊淵把竹杖橫在身前,低聲說:“比昨天更急了。”雲杳杳“嗯”了一聲。等第二波完全過去,她轉頭對齊淵道:“我下去。”

齊淵把竹杖放下去,自己仍蹲在崖頂,左手把竹杖尾端按在身下。雲杳杳攀著崖壁,一步一步往下。崖壁涼得透骨,石面有些地方溼滑,她不敢用蠻力,只以指尖借那點極淺的裂縫與凸起,緩緩往下。下到一半時,她聽見齊淵把竹杖輕輕放下來,正貼在她腰側。她騰出一隻手握住,身子便穩了許多。再往下不多時,腳尖觸到了那道石臺。石臺極窄,比她預想的還要滑,上頭結著一層極細極淡的灰色苔膜。她小心翼翼地把後腳跟踩實,再慢慢把整個腳掌貼上去,整個人緊貼著崖壁,像一隻停在水邊的藍蜻蜓。

崖根下的河風又涼又溼,打著旋地撲上來。雲杳杳把臉側了側,看向河面。此處的河面並不寬,但極深,水色從青灰漸漸轉為一種很沉的墨藍。最奇的是,在崖根正下方偏左半尺處,有一小片河面竟比別處更亮,亮得不像是天光,倒像水底有什麼東西在極慢地翻動。她把手按在崖壁上,指腹感受著那陣還未完全消失的極輕顫動。那顫動從河底往上游去,最後消失在她望不見的一片河灣處。

她又看了一會兒,忽然在河面那片稍亮處看見了一截極細極淺的影子。那影子像一條灰白色的長蟲,從河底往上浮了半尺,又極快地縮回去。雲杳杳心中一凜,立刻抬頭看向崖頂。齊淵會意,把蠟燭往崖下一丟。那截蠟燭在空中劃過一道暗黃的小弧,落到離河面還有幾尺的地方被風一卷,火光滅了,但云杳杳已經看清了——就在蠟燭跌向河面的那一瞬,水底那片亮處猛地一縮,像一張嘴閉上了。

她沒有再停留,攀著竹杖原路往上,回到崖頂。齊淵伸手拉了她一把,兩人迅速退回歪松後頭。雲杳杳喘了幾息,才低聲說:“水下有活物。不是魚。它怕火。見光就縮。”齊淵道:“那東西我們不用碰。主腦的耳朵在水底,那東西就是它的舌。我們只要知道它怕什麼。”雲杳杳點頭,又往崖下看了一眼。河面已恢復平靜,那片奇異的亮光再也看不見了。

兩人回程時,太陽剛爬過山頭。路上經過一片被野火燎過的黑焦坡地,幾叢新草從灰燼裡鑽出來,嫩得透亮。雲杳杳折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步子比來時鬆快些。齊淵走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偶爾用竹杖撥開擋路的刺藤。快到峰下時,他忽然問:“你看過北城的燈會沒有?”雲杳杳道:“今年沒看過。”齊淵“哦”了一聲,又不說話了。走了幾步,他補了一句:“等主腦的事了了,北城燈會若還有,我請你去吃炸豆腐。北城人過年才吃的那種。”雲杳杳笑了笑:“行。我請你吃豆花,你請我吃炸豆腐。兩清。”齊淵沒再說話,只埋頭走路。

回到忘憂峰時,蘇合已經跟林青璇她們下山去了。梅娘一個人坐在院中,面前的小竹桌上擺著一碟曬乾的野菊,她正把花蒂一枚枚掐掉。雲杳杳過去問好,梅娘說周衍一早就去器峰了,說今天要開始做活偶。雲杳杳陪她坐了一小會兒,便也去了器峰。

器峰在天劍宗西側,與忘憂峰隔著一道極窄的山坳。晨間水汽還沒散盡,山坳裡白霧浮得半人高。雲杳杳過了木橋,沿石階往上走,遠遠就聽見煉器場那邊傳來極有節奏的錘聲。劉師傅今日沒開大爐,只在外頭敲一副舊甲,見雲杳杳來了,朝她一指後頭的小間:“周衍在裡頭,已經搗鼓了一早上。”

小間裡堆著不少木料、細藤、獸皮和幾筐洗過的靈麻。周衍坐在一條長凳上,面前立著一具用白蠟木刻成的假人。那假人約莫五尺高,肩寬腰細,四肢已初具形狀,只是臉上還空著,沒雕眉眼。他嘴裡叼著一柄極細的刻刀,手裡捏著幾根用靈麻泡軟的細線,正往假人的脖子上纏。見雲杳杳進來,他把刻刀拿下來,道:“我想過了,臉不雕眉目,只留輪廓,但把這層皮做得厚些。主腦認人,認的是氣息和溫度,不是臉。關鍵在裡頭這層用椿禾劑泡過的靈麻。靈麻吸了椿禾劑,會慢慢發熱,像人血。再在胸口留個凹槽,把活人的頭髮和指甲灰縫進去。這樣不用真人在前,它也能有七八分活氣。”雲杳杳走到假人跟前看了看,又用指尖在木料上敲了敲:“凹槽留得淺些。別讓泥鑽進去,出來時反倒帶著味。”周衍道:“我留了三層,最裡頭放頭髮,中間放指甲灰,外頭再用薄木片封。主腦若不真鑽進去,只在外頭嗅,夠了。”

雲杳杳在屋裡待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與周衍定下活偶的大小尺寸和抬運的法子,又讓他把活偶的腳底做成平底窄面,方便放在井底石階上。周衍一一記下,又繼續低頭刻那隻假人的手指。他刻得極慢,每一根指節都要比劃好半會兒,那副耐心倒跟修復靈根時一模一樣。

午後,雲杳杳沒有出門。她回屋補了半刻鐘的覺,又到劍廬去了。劍廬裡靜,青石練劍臺被太陽曬得微燙。她脫了鞋,赤腳站在臺上,慢慢拔劍,慢慢起手。這一回她練的不是自己那些隨心而動的劍,而是江疏影教趙烈的那三式最淺近的劍意牽引。這三式放在東華仙界任何劍譜裡都算不上高明,甚至可以說粗淺。可她偏偏練得極認真,每一式都放得極慢,像在拿劍尖沾水,在空氣裡寫字。練到第三式時,院牆外有人拍了兩下手。雲杳杳轉頭,見江疏影正抱臂站在竹林邊,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練這個做什麼。”江疏影問。雲杳杳收劍道:“看看最淺近的劍意,怎麼把人帶起來。”江疏影走過來,在練劍臺邊坐下,把腰間的短劍抽出來,用劍鞘在臺角輕輕一磕:“趙烈已經開始能把劍意揉進陣盤了。很慢,但路子對。你練這三式,是想跟他一起去石門那邊。”雲杳杳不否認:“石門後頭那縷念,要有人在前面引著。活偶若不夠像,我這幾式就能補一手。”江疏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活偶若還不夠像呢。”雲杳杳道:“那就我扮活人。”江疏影道:“我扮。我身上有傷,主腦不稀罕傷人的靈力。你身上東西太多,容易露。”雲杳杳搖頭:“你左肩還沒好透,不能下井。”江疏影道:“左手不行,我用右手拔劍。”雲杳杳看她一眼,沒再勸。兩人就這樣在劍廬裡坐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蘇合和林青璇她們從北城回來。

林青璇回來時臉色比昨日沉。她在偏廳坐下,先喝了半杯茶,才道:“看水閘的人今天沒出門。他家屋門關著,窗子也閉著。陸川在正南那條窄巷裡蹲到過午,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後來趙烈去水閘那邊繞了一圈,說早上還有人開過閘,那個時辰太陽沒出來,地還是溼的。”雲杳杳道:“那他是一早出的門,中午前回的家。你們沒看到他?”林青璇道:“沒有。我猜他從水閘出來走了水路,從河埠頭翻回去的。”趙烈接道:“北城那道水閘有條舊河汊,就在荒院西邊。河汊邊上全是舊船釘和爛樁。他若從那裡走,我們坐在豆花攤那邊是看不見的。”雲杳杳把茶碗在指尖轉了一下:“明天陸川去河汊口守。就守那幾根爛船樁。”陸川點頭。

天又一次暗下來。峰上眾人各懷心事,飯吃得比前兩日安靜。雲杳杳沒怎麼說話,只喝了一碗粥。飯後她沒回屋,一個人走到周衍那間小間外,見裡頭還亮著燈。周衍正往活偶身上穿衣服,那衣服是深灰色的舊袍子,袖口磨得發毛,領子軟軟地塌著。他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雲杳杳,便道:“你來。這假人穿上衣裳,像不像個人了。”雲杳杳沒走近,只站在門口看。那具活偶穿著舊袍,臉面雖沒眉眼,但藉著昏黃的燈光,在牆上投出一道清瘦的人影。風從門縫裡吹進去,袍擺極輕地動,像在呼吸。

“像。”雲杳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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