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彷彿只是幾場秋雨、幾陣北風的工夫,牆上的日曆便悄無聲息地翻到了2005年的十一月底。青霞鎮的空氣裡早已褪盡了秋日的溫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冷的寒意,山風颳在臉上,帶著些許凜冽的味道。茶山進入了冬管期,墨綠的茶樹叢間,偶爾可見茶農們忙碌著施肥、修剪的身影,為來年的春茶積蓄著力量。
劉雲浩裹了件深色的棉服,坐在前往縣城的吉普車裡。窗外是略顯蕭瑟的冬景,田野空曠,遠山寂寥。他今天是到縣裡幾個科局辦點公事,跑專案資金,溝通政策細節,一上午穿梭在不同的辦公樓裡,說得口乾舌燥。等幾件緊要的事情大致有了眉目,他看看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便用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李強那熟悉而略帶疲憊,但依舊沉穩的聲音:“喂?”
“縣長,是我,雲浩。”劉雲浩語氣恭敬,“我到縣裡辦點事,剛忙完。您這會兒方便嗎?想跟您簡短彙報幾句思想。”
“雲浩啊,”李強的聲音裡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和,“我在辦公室,你過來吧,不過最多半小時後我還有個會。”
掛了電話,劉雲浩讓司機把車開到縣政府大院。相較於鄉鎮政府的略顯隨意,縣府大院更顯肅穆規整。他熟門熟路地來到李強所在的副縣長辦公室樓層,經過秘書通報後,輕輕敲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進來。”
劉雲浩推門而入。李強的辦公室比在鎮上時寬敞了不少,但陳設依舊簡潔,書櫃裡塞滿了檔案書籍,牆上掛著南平縣地圖,辦公桌上檔案堆積如山。李強正伏案疾書,聽到動靜抬起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倦容,但眼神依舊銳利。
“縣長!”劉雲浩快步上前,微微躬身。
“雲浩來了,坐,自己倒水。”李強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指了指旁邊的沙發,自己也從辦公桌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了過來,在劉雲浩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
“縣長,知道您一直忙,日理萬機,也沒敢經常來打擾您。”劉雲浩沒有先去倒水,而是態度誠懇地說道。他注意到李強鬢角似乎又多了幾根白髮,顯然常務副縣長這個位置,擔子遠比鎮黨委書記要重得多。
李強擺了擺手,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實的感慨:“雲浩呀,別提了,是這個崗位,真是忙得腳不沾地,千頭萬緒,有時候連口喘氣的工夫都沒有。”他目光落在劉雲浩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賞識和些許遺憾,“有時候晚上加班,看著下面報上來的一些材料,處理一些扯皮拉筋的事情,我就想啊,要是你雲浩能到縣裡來幫我就好了。你那個闖勁,那個落實能力,放在某些位置上,能頂大用。”
劉雲浩心裡一熱,知道這是老領導極高的評價和真心話。
李強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繼續道:“不過,我這剛剛上來不久,很多情況還在熟悉,人事安排上也不便過於急切。等明年,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再運作一下。”
“謝謝領導一直想著我!”劉雲浩連忙表態,語氣真摯,“我現在青霞鎮也挺好,先把本職工作做好,把基礎打得更紮實一些。縣長您什麼時候有需要,隨時召喚我,我肯定第一時間過來報到!”他沒有表現出急不可耐,而是表達了立足當下的沉穩,這更讓李強滿意。
“嗯,沉住氣,是好事。”李強點點頭,話鋒一轉,提到了青霞鎮的現狀,“對了,我聽說,新來的那個雷浩東,本事不小啊?能量挺大?”他雖然是問句,但語氣顯然是掌握了情況。
劉雲浩心裡明白,鎮上那點風吹草動,不可能瞞過這位在青霞鎮經營多年、如今又身居縣領導崗位的老書記。他斟酌了一下詞句,將黨委會上關於發展辦的博弈,以及後續吳春梅上任等情況,言簡意賅、客觀地彙報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抱怨訴苦。
李強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等劉雲浩說完,他才緩緩開口,目光中帶著閱歷賦予的深邃:“你們黨委會的事,我隱約聽說了些。雲浩,你這次處理得對,顧全大局,沒有硬頂,而且最後這個人選安排,也算是當下最穩妥的局面了。”他特意強調,“一定要把青霞山茶葉公司,讓真正放心、能守住底線的人管好,這是你的根基,也是青霞鎮的命脈之一,出不得半點岔子。”
他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帶著提醒的意味:“另外,我聽到一些風聲,這個雷浩東,在市裡面……也是有根腳的,關係可能還不淺。你心裡要有數,工作上可以磨合,甚至可以競爭,但策略上要靈活,不要輕易硬碰硬,尤其是在你羽翼未豐的時候。有時候,退一步,或者換個方向發力,未必是壞事。”
這番話,可謂是推心置腹,充滿了老領導對舊部的愛護和提點。劉雲浩重重地點頭:“嗯,縣長,我明白了,您的教誨我記在心裡了。”
又在辦公室裡坐了幾分鐘,問了問李強在縣裡的適應情況,眼看時間差不多了,劉雲浩便識趣地起身告辭。李強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幹,雲浩,有什麼困難,或者遇到什麼想不通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從李強辦公室出來,劉雲浩心裡暖融融的,也踏實了不少。老領導的認可和指點,如同這冬日裡的暖陽,驅散了不少寒意。他走下縣政府大樓的臺階,正準備去找司機,忽然聽到一個洪亮又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浩子!你怎麼在這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