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青霞山澗的溪水,看似波瀾不驚,卻在潺潺流淌中悄然帶走了時光。轉眼間,2005年已接近尾聲,日曆翻到了十二月下旬。空氣裡的寒意愈發濃重,呵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鎮政府大院裡的梧桐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倔強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靜待著冬去春來。
這天下午,劉雲浩處理完手頭最後一份關於水灣村生態養殖合作社年終總結的報告,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抬頭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處街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他收拾好桌上的檔案,正準備下班,享受片刻難得的清閒,辦公桌上那部老式電話機卻“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傍晚的寧靜。
劉雲浩順手拿起聽筒:“喂,哪位?”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洪亮又帶著幾分粗獷豪氣的聲音,正是鎮派出所所長趙衛國:“我的劉大鎮長!還沒走吧?晚上有安排沒有?要是沒啥要緊事,老弟我做東,咱們哥倆聚聚,喝兩口,暖和暖和!”
趙衛國是部隊轉業幹部出身,在青霞鎮當了多年的派出所長,性格耿直爽快,辦事雷厲風行,和劉雲浩私交一直不錯。只是最近各自忙著手頭的一攤事,確實有些日子沒好好坐下來聊過了。
劉雲浩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爽快應道:“行呀,趙所!正好這陣子忙得腳打後腦勺,剛想喘口氣。咱們是好久沒碰頭了,正好聊聊。”
“那妥了!”趙衛國聲音更亮了,“還是老地方,‘嚴家小廚’,我這就過去訂位子!”
“好,待會兒見。”劉雲浩掛了電話,心裡也泛起一絲暖意。在這種寒冷的冬日傍晚,能和老朋友喝杯酒,聊聊天,確實是件愜意的事。
他在辦公室裡稍微整理了一下,便穿上外套,裹緊圍巾,步行前往老地方餐館。鎮政府離那裡不遠,穿過兩條熟悉的巷子就到了。夜晚的寒氣撲面而來,街面上行人稀疏,只有幾家小賣部還亮著燈,透出些許暖意。走到“老地方”門口,果然看見趙衛國那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經等在那裡了,正搓著手,嘴裡呵著白氣。
“劉鎮!這兒呢!”趙衛國眼尖,老遠就招呼上了。
這時,老闆娘嚴麗也聞聲從店裡迎了出來,臉上堆著熱情洋溢的笑容,聲音又脆又亮:“哎呦喂!劉鎮長!趙所長!可把您二位貴客盼來了!外面冷颼颼的,快裡邊兒請!趙所長早就吩咐了,‘流雲閣’一直給您二位備著呢!”
她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掀開厚厚的棉門簾,將兩人讓進溫暖如春的店內。店裡生意不錯,幾桌散客正喝得熱鬧,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淡淡的酒氣,充滿了市井的煙火味道。
“老闆娘,生意興隆啊!”劉雲浩笑著跟嚴麗打了個招呼。
“託您幾位領導的福!”嚴麗笑得更歡了,引著他們穿過略顯嘈雜的大堂,來到最裡面那個安靜的“流雲閣”包間。
包間裡,熱乎乎的暖氣瞬間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開胃小菜,花生米、拌三絲、醬蘿蔔皮,很是清爽。趙衛國顯然是熟客,也不用看選單,直接對跟進來的嚴麗交代:“老規矩,嚴老闆,揀拿手的上,分量足點!再來兩瓶‘青霞醉’,要燙熱乎的!”
“好嘞!趙所長、劉鎮長,您二位稍坐,酒菜馬上就來!”嚴麗脆生生地應著,手腳利索地給他們倒上熱茶,便知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不一會兒,酒菜便陸續上齊了。土雞湯燉得金黃醇厚,山筍炒臘肉鹹香下飯,清蒸河魚鮮嫩無比,還有幾樣時令小炒,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燙好的“青霞醉”倒入杯中,酒香醇厚,沁人心脾。
嚴麗親自進來敬了一杯酒,說了幾句吉祥話,便不再打擾,將空間留給了他們兄弟二人。
幾杯熱酒下肚,身上暖烘烘的,話匣子也就打開了。兩人先是聊了聊鎮上的閒雜事,哪個村又因為地界鬧了點小矛盾,哪段路冬天容易結冰需要提醒養護,又感慨了一下時間過得真快,轉眼又是一年將盡。趙衛國說起所裡年底搞治安巡查,抓了幾個偷雞摸狗的小毛賊,引得劉雲浩哈哈大笑。氣氛輕鬆而融洽,彷彿又回到了之前那種毫無隔閡的狀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衛國臉上的酒意濃了幾分,但眼神卻格外清醒。他拿起酒壺,給劉雲浩和自己的杯子重新斟滿,然後端起酒杯,神色不像剛才那般隨意,帶上了一絲鄭重。
“劉鎮長,”他聲音低沉了些,“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老趙是當兵的出身,說話喜歡直來直去,不喜歡繞彎子。”
劉雲浩也端起酒杯,點了點頭:“趙所,你的為人我清楚,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趙衛國和他碰了一下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嘆了口氣,說道:“是這樣,我家那口子,你嫂子,最近天天在我耳朵邊念,說娃娃越來越大了,一直在縣城讀書,她一個人在那邊照顧,又是工作又是孩子的,實在吃力。就想讓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調回縣城去,一家人也好有個照應。”
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劉雲浩的神色,才繼續道:“這個事呢,說起來也不算小事。按說,我也可以去找找李強縣長,老領導了,應該能給幾分面子。但李縣長現在剛到縣裡,千頭萬緒,忙得不可開交,我這點私事,實在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去麻煩他。”
他把身體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我頭次聽人說起,劉鎮長你跟縣公安局的劉翔副局長,是黨校同學,關係處得不錯,比較熟絡。”他眼中帶著期盼,“我就想,看劉鎮長你能不能方便的時候,幫老哥約一下劉副局長,出來坐坐,認識一下。我聽說,最近縣局裡,正在考慮治安大隊長位置的具體人選……我老趙在基層派出所也幹了這麼些年,資歷自問也還算夠,就想著……看能不能有機會,爭取一下。”
說完這番話,趙衛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目光灼灼地看著劉雲浩,等待他的回應。
劉雲浩端著酒杯,沒有立刻喝,心裡飛快地權衡起來。趙衛國這個人,他確實瞭解,能力強,作風正派,在李強書記時期就是青霞鎮的得力干將,算是“自己人”。他在派出所長的位置上兢兢業業多年,無論是資歷還是能力,調到縣局擔任治安大隊長,理論上確實是夠格的。這對自己來說,不過是牽個線、搭個橋的順水人情,成與不成,主要還是看趙衛國自己的條件和劉翔那邊的考量,確實不算什麼為難的事。而且,能在公安系統多一個“自己人”,對未來或許也有益處。
想到這裡,劉雲浩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他舉起酒杯,對趙衛國示意了一下,也一口乾了,然後爽快地說道:“行!趙所,你這個事,我記下了。我和劉翔副局長確實是黨校同學,關係還行。約他出來坐坐,這個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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