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科院水產研究所謝明利走後，青霞鎮的工作似乎進入了一種表面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的節奏。臘月的寒風裹挾著年關將近的氣息，吹拂著鎮政府大院門口那面略顯褪色的紅旗。第二天剛上班沒多久，黨政辦主任趙文斌便挨個辦公室通知：上午九點半，召開臨時黨委會。
九點二十五分左右，黨委委員們陸續端著茶杯，拿著筆記本，走進了那間熟悉的小會議室。空氣中瀰漫著茶葉味和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劉雲浩在自己的固定位置坐下，目光平靜地掃過會場。黨委書記許春來坐在主位，神色如常，看不出什麼端倪。鎮長雷浩東坐在他左手邊，正低頭翻看著一份材料，表情嚴肅。副鎮長王海和紀委書記陳剛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見劉雲浩看過來，王海抬了抬眼皮，嘴角似乎若有若無地牽動了一下。組織委員張建軍和副鎮長李靜華則坐在另一側，安靜地喝著茶。副書記王勁松和武裝部長劉從軍最後進來，一個依舊掛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一個則是一貫的事不關己模樣。
九點半整，許春來清了清嗓子，宣佈會議開始，照例說了幾句開場白，無非是年底工作繁忙，大家抓緊時間之類的套話。
他話音剛落，雷浩東便率先開口了。他放下手中的材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語氣：
“各位委員，臨近年關，我先簡單通報一下我們青霞鎮今年的經濟成績。”他臉上帶著掌控全域性的自信，“根據初步統計，我們鎮今年的工農業總產值，比去年翻了幾番！這個成績，是驚人的，是歷史性的突破！這充分證明，在我們鎮黨委、鎮政府的堅強領導下，青霞鎮的發展已經駛入了快車道，徹底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他特意頓了頓，讓“鎮黨委、鎮政府領導下”這幾個字在會議室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才繼續道：“尤其是我們‘青霞山茶’這個品牌，現在可以說是名聲在外，成為了我們縣，乃至我們市農業產業化的一張靚麗名片！這是我們全鎮上下共同努力的結果，值得充分肯定！”
他這番發言，站位很高，格局很大，聽起來無可指摘。王海立刻跟上，語氣帶著諂媚：“雷鎮長總結得非常到位！正是在以您和春來書記為班長的鎮黨委政府正確領導下，我們青霞鎮才能取得如此輝煌的成就！這是方向性的勝利！”陳剛也扶了扶眼鏡，面無表情地附和：“成績有目共睹，領導有力。”
劉雲浩端著茶杯，不動聲色地呷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泛起的一絲冷笑。“在鎮黨委、鎮政府領導下”？ 這話聽起來沒錯，但結合雷浩東近來不斷強調鎮政府作用的姿態，其潛臺詞不言自明——他是想潛移默化地，將青霞山茶這個他劉雲浩一手一腳、傾注了無數心血打造出來的政績，慢慢歸攏到以他為核心的“鎮政府”功勞簿上。狗東西，玩這種移花接木、模糊焦點的把戲，真當別人看不出來嗎？ 他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依舊平靜，只是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場鑼鼓，重頭戲肯定還在後面。
果然，王海話鋒一轉，將矛頭指向了新的目標：“雷鎮長，許書記，除了茶葉，我聽說最近水灣村那邊，在雲浩鎮長的初步接洽下，準備搞一個生態鱸魚養殖專案？”他看向劉雲浩，皮笑肉不笑地，“雲浩鎮長動作快，思路活，這是好事。不過呢，我想啊，這養殖業，說到底也是大農業的範疇。我在鎮上分管農業工作這麼多年，對各村情況、農業政策都比較熟悉，積累了一些經驗。這個鱸魚養殖專案，既然還處在起步階段，為了更好更快地推動，是不是……由我來具體分管負責，更為合適一些？這樣也能讓雲浩鎮長集中精力抓好其他工作嘛。”
陳剛立刻在一旁敲邊鼓，語氣“公允”：“王鎮長這個考慮很有道理。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農業和養殖不分家嘛。王鎮長經驗豐富，由他牽頭，確實能更快開啟局面。”
雷浩東聞言，做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沉吟了足足有十幾秒，彷彿在進行多麼艱難的抉擇。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許春來身上，用一種看似客觀公正的語氣說道：
“王海副鎮長這個提議，我看……很有道理嘛！農業和養殖，本來就是緊密相連的。王鎮長在鎮上分管農業多年，資歷深，情況熟，經驗也豐富。由他來具體負責這個鱸魚養殖專案，確實是合適的人選，有利於專案的快速推進和資源整合。春來書記，你覺得呢？”
尼瑪！ 劉雲浩心裡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起來了，但臉上依舊強行保持著鎮定。這鱸魚養殖專案，八字剛有了一撇，我費盡心力從省農科院請來了專家，初步達成了意向，你們就想來摘桃子了？而且還是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感到一種被明目張膽掠奪勞動成果的憤怒。他迅速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許春來和李靜華。
許春來面色沉靜，暫時沒有表態。李靜華副鎮長則微微蹙眉，介面道：“雷鎮長和王鎮長的考慮，從分工銜接上看，確實有一定道理。”她先肯定了一句，這是必要的緩衝，隨即話鋒一轉，“但是，目前這個鱸魚養殖專案，從最初的聯絡省農科院，到陪同專家考察，再到初步的技術對接，一直都是雲浩鎮長一手在牽頭負責。他對整個專案的來龍去脈、關鍵環節、還有與農科院專家的溝通情況，是最熟悉的。現在專案剛剛有點眉目，突然換將，恐怕會影響工作的連續性和效率，對接下來的深入洽談反而不利。我認為，現階段還是由雲浩鎮長繼續負責更為穩妥。”
組織委員張建軍也立刻表態，支援李靜華的意見：“靜華鎮長說得對。中途換帥是兵家大忌。雲浩鎮長熟悉情況，由他繼續推進，是最合理的選擇。我支援。”
局面一下子變得清晰起來。雷浩東、王海、陳剛一方，意圖明顯；李靜華、張建軍站在了維護劉雲浩的一方。
雷浩東顯然對這個局面不太滿意，他把目光投向了至今未發一言的副書記王勁松，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勁松書記，你的看法呢？王鎮長經驗豐富，是不是更穩妥一些？”他這是在逼王勁松再次表態，鞏固己方陣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勁松身上。這位老資格的副書記，依舊眯著他那雙似乎永遠也睡不醒的眼睛，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雷鎮長高瞻遠矚，說的很有道理嘛，王鎮長經驗確實豐富。”他先捧了雷浩東一句，隨即話鋒一轉，如同泥鰍般滑溜，“不過呢，靜華副鎮長和張委員考慮的也是現實情況，雲浩鎮長確實更瞭解前期過程。這個事情嘛，各有利弊，都有道理。”他最後把皮球輕巧地踢了出去，“我看，還是請春來書記綜合大家意見，定個調子吧。”
這圓滑至極的表態，等於什麼都沒說，但又誰也沒得罪。
許春來環視了一圈會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了劉雲浩身上，語氣平和但帶著明確的導向性：“雲浩鎮長，這個鱸魚養殖專案，你是發起人和前期具體負責人，你最瞭解情況，也最有話語權。你來說說你的看法？”
壓力給到了劉雲浩這邊。他知道，這是許春來在給他機會，也是考驗他應對這種局面的能力。他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體，目光平靜地迎向眾人，語氣沉穩而清晰：
“首先，感謝各位領導對這個專案的關心和討論。”他先定了調子，表示尊重，“我也坦誠地說一下我的想法。第一，這個專案，目前確實只是有了一個初步的意向，和省農科院達成了合作共識，但具體的實施方案、技術細節、尤其是與市場端‘宏光水產’的對接，都還沒有實質性落地，後續還有大量複雜細緻的工作要做，可以說任重道遠。”
他先強調了專案的艱鉅性和不確定性，降低了被“搶奪”的急迫性，然後丟擲了自己的核心論點：
“第二，關於由誰負責的問題。我個人認為，鱸魚養殖，雖然是農業範疇，但它本質上是一個市場化的產業專案。它不僅僅涉及養殖技術，更涉及到專案管理、企業合作、市場對接、品牌打造等一系列複雜的運營問題。而我們鎮上，之前為了適應產業發展需要，剛剛成立了‘產業發展辦公室’，其核心職能，就是統籌管理鎮上的重點產業專案，推動產業升級和發展。”
他目光掃過雷浩東和王海，語氣不卑不亢：“發展辦主任吳春梅同志，能力突出，作風紮實，由發展辦來具體管理和推進這個鱸魚養殖專案，是名正言順，也是最能發揮機構效能的選擇。這既符合機構設定的初衷，也能確保專案運作的專業性和延續性。我個人完全支援由發展辦來牽頭負責此事，我會全力做好協調和支援工作。”
他這番話，邏輯清晰，有理有據，巧妙地將個人分工之爭，上升到了機構職能定位的層面，既避開了與王海的直接衝突，又牢牢地將專案掌控權留在了自己能夠施加影響力的範圍之內（吳春梅是他推薦的人）。這一手“乾坤大挪移”，可謂漂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