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難得的冬日暖陽，透過窗戶灑在房間裡，帶著幾分慵懶的味道。初三早上，劉雲浩終於得以從平日繃緊的工作節奏和昨日的奔波中暫時解脫，睡了一個難得的懶覺，直到九點半才悠然轉醒。家裡靜悄悄的，父母知道他辛苦，並未打擾。起床後，母親王秀蘭早已準備好溫在鍋裡的早飯，小米粥配著鹹菜和饅頭，簡單卻暖胃。
快到十一點二十的時候，大哥劉雲峰和嫂子馮倩抱著打扮得像個福娃、咿呀學語的小侄子劉天明回到了父母家。一家人說說笑笑，準備出發前往“南府老院子”。父親劉建國換上了一件平時捨不得穿的深色夾克，母親王秀蘭也特意圍上了一條喜慶的紅色羊毛圍巾。小妹劉雲霞更是興奮地跑前跑後。一家人沒有坐車，選擇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步行過去，享受著這難得的團聚和閒暇。冬日的陽光不算熾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坊鄰居見面互相道著“新年好”，空氣中瀰漫著節日的祥和。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氣派的“南府老院子”招牌便映入眼簾。古色古香的門樓前，已經站了幾個人。表姐王燕和表姐夫呂建生帶著他們剛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呂婷，正在門口張望等待。看到劉雲浩一家，王燕立刻笑著迎了上來，聲音清脆地挨個打招呼：“二姑，二姑父，過年好！雲峰，雲浩，雲霞，你們都來啦！”她摸了摸小天明的臉蛋，“哎呦，我們小天明今天真精神！”
表姐夫呂建生也在一旁笑著喊道，他如今是縣教育局教育股的股長，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雖然只是個股級幹部，但在縣裡教育系統也算是個有點小實權的角色，為人處世自帶幾分體制內的圓滑。當初表姐王燕能從縣第一小學調動到更好的實驗小學，他這個丈夫就在背後起了不小的推動作用。
正寒暄間，一輛計程車在面前停下，舅舅王家強和舅媽廖麗萍到了。舅舅王家強身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嚴肅的神情，那是多年檢察官生涯留下的印記。舅媽廖麗萍則顯得富態而熱情，一下車就聲音響亮地招呼道：“秀蘭，建國，你們都到了呀！快，別在門口站著了，一起進去吧！”
一家人簇擁著走向飯店大堂。此刻正是用餐高峰，大堂里人聲鼎沸，杯觥交錯，瀰漫著濃郁的飯菜香氣和熱鬧的節日氛圍。一名穿著制服的服務員立刻迎了上來，面帶職業微笑問道：“先生您好，請問幾位？有預定嗎？”
王家強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慣常的、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們十來個人，給我們找個安靜點的包間。”
服務員面露難色，歉然道：“對不起先生，今天過年，包間非常緊張，早就全部訂滿了。現在大廳還有幾張空桌，您看……”
“什麼？就沒有包間了？”王家強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不悅，“你把你們經理叫來！想想辦法，必須給我弄個包間出來！”在他看來，以他縣檢察院副檢察長的身份，在這縣城裡吃頓飯要個包間，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尤其是在妹妹一家面前，這個面子絕對不能丟。
“先生，真的沒有了，所有包間都……”服務員試圖解釋。
“去叫你們經理！”王家強打斷他，語氣更加生硬。
“好，好，您稍等，我馬上去叫經理。”服務員見對方氣勢不凡，不敢怠慢，連忙轉身去找人。
母親王秀蘭在一旁有些不安，小聲勸道：“哥，要不……就算了吧，大廳也一樣吃飯，還熱鬧點。”
王家強卻擺了擺手，臉色依舊沉著：“那怎麼行！一家人團年，吵吵嚷嚷的像什麼話！”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合體西裝、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子快步走了過來，胸牌上寫著“大堂黃經理”。他顯然認得王家強，臉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哎呦，是王檢啊！新年好新年好！真是對不住，今天實在是……包間早就全部預定出去了，一間不剩。您看這大廳……”他指著人頭攢動的大堂，面露難色。
“黃經理，你這個面子今天必須得給我！”王家強雙手背在身後，身體挺直，檢察官的威嚴不自覺流露出來，“今天我請妹妹一家子吃團年飯，無論如何你得給我想辦法騰個包間出來！你們開門做生意，總有辦法的！”
黃經理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額頭似乎冒出了細汗：“王檢，您這……這真是讓我為難了。確實沒辦法啊……要不，您在大廳將就一下，今天這桌我給您申請個折扣，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誰稀罕你那點折扣！”王家強的聲音陡然又拔高了一度，帶著被輕視的惱怒，“我今天就要包間！你們必須給我解決！”他這一嗓子，引得周圍幾桌的客人都紛紛側目，一些好奇的目光投了過來，漸漸還有看熱鬧的人圍攏了些，指指點點，小聲議論著。王秀蘭和劉建國臉上都有些掛不住，神情尷尬。呂建生想上前打圓場，又礙於舅舅的威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就在這時，飯店門口又走進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副縣長兼任開發區黨工委書記卿宏偉，他身後跟著三四個人，看樣子也是政府裡的幹部，其中一人劉雲浩認得，是黨校同學、現任教育局副局長吳波。
“怎麼回事？這麼多人圍在這裡吵什麼？”卿宏偉眉頭微皺，目光掃過略顯混亂的場面，自帶一股領導氣場。
黃經理如同看到了救星，連忙小跑過去，苦著臉彙報：“卿縣長，您來了！您看這事……現在確實沒有包間了，王檢他非要讓想辦法找個包間出來，我這……”
卿宏偉的目光落在王家強身上，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神情，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打趣，卻也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哦，是老王啊！大過年的，火氣別這麼大嘛。人家開門做生意，沒有包間了，你也不能強人所難嘛。”他這話聽起來是勸解，實則點明瞭王家強在“為難”別人。
王家強面對級別比他高的卿宏偉，氣勢瞬間矮了半截，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卿縣長，是您啊……沒事沒事，我就是問問，沒包間我們坐大廳也一樣，都一樣……”他試圖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這就對了嘛，過年嘛，都和和氣氣的。”卿宏偉滿意地點點頭，臉上帶著掌控局面的從容。正當他準備招呼自己人往裡走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人群后面，恰好看到了站在父母身邊、一直沉默未語的劉雲浩。他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隨即化為熱烈的驚喜，大聲道：
“哎呀！雲浩老弟？！你怎麼也在這兒？真是太巧了！老哥我正琢磨著過兩天約你好好坐坐呢！”他一邊說著，一邊熱情地撥開人群走了過來。跟在他身後的吳波也看到了劉雲浩，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跟上：“雲浩老弟！真是好久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