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省委常委會後,劉雲浩的日常工作更加密集。他清楚,作為一省之長,政府工作的主官,僅僅在常委會上亮相、表態是不夠的,必須迅速拿出切實的工作思路和行動。他的首要任務,就是儘快把豫南經濟的真實狀況、核心癥結和潛在動能摸清楚。
秘書楊立明高效地協調安排了一系列調研活動。劉雲浩的調研計劃覆蓋了不同型別的地市:既有中州這樣的省會中心城市,也有傳統工業重鎮洛明市、農業大市周口市,還有近年來試圖依靠新興產業突圍但遭遇瓶頸的宛州市。調研物件也不限於黨政機關,更包括國有企業、民營企業、開發區、科研院所、鄉村社群。他特意囑咐,調研要輕車簡從,減少層層陪同,多安排不打招呼的隨機走訪,力求看到最真實的情況。
在出發調研前,劉雲浩與常務副省長張政民進行了一次長時間的工作溝通。張政民詳細介紹了省政府當前執行的主要機制、各副省長的分工協作情況、以及幾項重大經濟決策的背景和推進難點。劉雲浩聽得認真,不時追問細節,尤其是關於幾個長期議而不決、拖而不動的重大專案。“政民同志,這些‘硬骨頭’專案,卡殼的關鍵究竟在哪裡?是前期論證不充分?是資金配套不到位?是部門協調不力?還是涉及利益調整阻力太大?” 張政民一一解釋,有些地方語焉不詳,有些則直言“情況複雜,牽涉面廣,需要時間”。劉雲浩心中大致有了判斷:不少問題並非無解,而是缺乏足夠的決心和有效的協調機制去推動,可能存在某種“溫水煮青蛙”的慣性惰性。
他也主動拜訪了省委專職副書記邱明,就如何加強政府工作與省委黨建工作、特別是幹部思想作風建設相結合交換了看法。邱明態度客氣,表示支援政府依法履職,但在涉及重大決策和幹部使用上,強調要“充分發揮省委的把關定向作用”。劉雲浩明白,這是提醒他注意黨政分工與合作的藝術。
帶著初步瞭解和對實地情況的渴求,劉雲浩踏上了調研之路。第一站選擇了傳統工業城市洛明市。這裡的國有重工業企業曾經輝煌,如今卻普遍面臨裝置老化、產品競爭力下降、歷史包袱沉重、職工安置壓力大的困境。劉雲浩不僅聽取了市裡的彙報,更堅持深入幾家有代表性的廠區,與一線工人、技術骨幹、退休老職工、以及艱難求存的中小民營企業主面對面交流。在洛明重型機械廠的老舊車間裡,聽著廠長彙報轉型的艱難和資金技術的匱乏,看著老師傅們憂心忡忡又滿懷期待的眼神,劉雲浩心情沉重。他當場要求省工信廳、國資委和洛明市,一週內拿出該廠及類似重點困難企業“一企一策”的脫困轉型可行性方案,要具體到技術路徑、資金測算、人員安置、時間節點。
調研途中,他接到了妻子陳曦的電話。家裡一切安好,岳父陳文江康復順利,已經能下樓散步,還開始每天看新聞聯播和豫南省的新聞報道,時不時打電話和陳曦討論“雲浩在豫南可能遇到的難題”。孩子們也適應了父親不在身邊的日常,天瑤在電話裡稚氣地問:“爸爸,你去的工廠,有我們這裡遊樂場的大滑梯那麼大嗎?” 劉雲浩笑著回答,心裡卻更添了一份責任感——他不僅要為豫南千萬個家庭尋找發展的出路,也要為自己的小家撐起一片安穩的天空。
他也陸續得知了白廣生和劉暢在新崗位的情況。白廣生已赴柳市上任,初期反饋是工作上手很快,但面臨地方人際關係和遺留問題的挑戰,曾發來一條簡簡訊息彙報近況,並感謝老領導的培養。劉暢在省交通局適應良好,工作穩定。劉雲浩囑託楊立明,以適當方式轉達他的問候和鼓勵,但不做任何特殊關照的暗示。
在農業大市周口,劉雲浩重點關注了高標準農田建設、糧食收儲加工、以及農業產業化情況。他走進田間地頭,與種糧大戶、合作社帶頭人算收入賬、成本賬;走訪食品加工企業,詢問對原材料品質的需求和與農民利益聯結的機制。他發現,豫南農業基礎紮實,但“大而不強”的問題突出,產業鏈短,附加值低,抗風險能力弱,農民持續增收壓力大。他與陪同調研的副省長王春林及農業部門負責人探討,能否借鑑一些外省經驗,在確保糧食安全的前提下,大力發展綠色農業、設施農業、品牌農業,並推動農產品精深加工,讓農民更多分享產業增值收益。
宛州市的調研則讓劉雲浩看到了另一種景象。這裡試圖打造電子資訊、生物醫藥等新興產業集聚區,引進了一些專案,但產業鏈不完整,核心技術缺乏,人才流失嚴重,一些園區存在“空心化”苗頭。當地幹部談起困難,多有“區位不如沿海”、“政策支援不夠”、“高階人才難留”的抱怨。劉雲浩在座談中指出:“抱怨解決不了問題。區位是客觀的,但營商環境、產業生態、政務服務是可以主觀努力最佳化的。我們能不能聚焦一兩個最有基礎的細分領域,集中資源,打造‘小氣候’?能不能在人才政策上更加精準靈活,不求所有、但求所用?” 他的提問讓當地幹部陷入了沉思。
短短半個月,馬不停蹄的調研讓劉雲浩對豫南的認知從紙面資料迅速變得立體而鮮活。他看到了巨大的發展潛力和幹部群眾的期盼,也觸目驚心地感受到了轉型的陣痛、思想的桎梏和機制的梗阻。每天晚上,無論多晚,他都會在住處整理調研筆記,梳理共性問題,思考破題方向。
調研接近尾聲時,他接到了省委書記李振邦的電話。“雲浩,調研辛苦了,收穫不小吧?回來我們碰一下,常委會需要專門聽取一次省政府關於當前經濟形勢和下一步工作考慮的彙報,你要做好準備。” 李振邦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平靜中帶著壓力。
“好的,振邦書記。我正在梳理,很快回來向您和常委會彙報。” 劉雲浩知道,這次常委會彙報,將是他作為省長,首次系統性地提出施政思路,接受全體常委的審議和考驗。這不僅僅是彙報工作,更是他能否贏得班子信任、確立政府工作方向的關鍵一役。
結束最後一站調研,坐車返回中州的路上,劉雲浩望著車窗外中原大地冬日略顯蕭瑟但遼闊無垠的田野,心中思緒翻騰。筆記本上已經記滿了問題、案例和初步想法。接下來,他需要將這些感性的認知和零散的思考,系統化、條理化,凝聚成一份既能直面問題、又能提振信心、更具備可操作性的彙報方案。
他知道,常委會上,李振邦書記會如何定調?邱明副書記、張政民常務副省長以及其他常委們會提出哪些質疑或補充?他提出的思路,是會被認為切中肯綮,還是被視為過於理想或冒進?
車駛入中州城區,繁華與忙碌再次撲面而來。劉雲浩深吸一口氣,對前排的楊立明說:“立明,回去後,通知發改委、政研室、統計局等相關單位負責人,明天上午開會,我們抓緊時間,把調研情況和初步建議捋清楚,形成彙報提綱。”
“是,省長。”楊立明利落地回答。
二號樓的燈光,又將迎來一個不眠之夜。劉雲浩明白,真正的硬仗,從調研結束、開始謀劃施策的那一刻,才算正式打響。他即將在豫南省委常委會這個最高決策平臺上,亮出自己的觀察、思考和方案。這第一步,必須走穩、走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