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製造業走廊規劃實施專題會，在一種微妙的張力中進行。劉雲浩先讓隨行的發改委、自然資源廳負責人簡要通報了平州、焦作兩地的實地核查初步印象，重點指出了平州市在土地基礎工作、群眾安置、環境風險等方面的明顯短板。他沒有直接點破矛盾，但事實的陳述已經很有分量。
常務副省長張政民發言時，雖承認存在不足，但依然強調平州的“戰略空間價值”和“地方決心”，主張“在發展中解決問題，不能因噎廢食”。分管城建的副省長馬向前則重申規範操作和防控風險的必要性。兩人的觀點差異在會上顯得更加清晰。其他部門負責人的發言則大多四平八穩。
劉雲浩最後定調，明確了三條原則：一是由省發改委牽頭成立聯合核查組，對全部備選地進行全方位專業評估；二是評估完成前，暫停任何傾向性推進；三是著手製定專案實施的標準化流程，確保公開透明、責任可溯。他強調：“高質量發展，基礎不牢，地動山搖。我們寧願把前期工作做得更紮實些，也不能給未來埋雷。” 這個決定暫時擱置了爭議，將問題導向了專業和技術層面。張政民神色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散會後，劉雲浩剛回到辦公室不久，秘書楊立明便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日程本，面色略顯嚴肅。
“省長，有件事需要立即向您彙報。”楊立明走近幾步，壓低了些聲音，“剛才會議中途，我接到登封市市長張傑同志的電話。”
劉雲浩抬眼。登封市是豫南省下轄的一個地級市，以文化旅遊和少林功夫聞名，但工業經濟相對薄弱，轉型壓力不小。市長張傑，劉雲浩在履歷材料上看過，五十歲，長期在省直經濟部門工作，曾任省工信廳副廳長，三年前空降登封任市長，據說為人低調，但頗有些想法。
“他說什麼？”劉雲浩問。
“張市長說，有重要工作想單獨向您彙報，主要是關於登封市在承接產業轉移、最佳化本地營商環境方面遇到的一些特殊困難和思考。他……他強調，有些情況可能涉及更深層次的共性問題，透過常規渠道報告可能難以引起足夠重視，希望能當面向您陳述。”楊立明措辭謹慎，但意思很明確——張傑這是想越過分管副省長和常規程式，直接向省長做“單線”彙報，政治靠攏的意圖非常明顯。
一個地級市市長，透過省長秘書渠道，請求私下彙報，這可不是小事。這既可能是張傑確實掌握了某些關鍵問題，急於向上反映；也可能是他敏銳地察覺到新省長與常務副省長之間在重大事項上的微妙不同，試圖尋求新的政治依靠；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你怎麼回覆的？”劉雲浩神色不變。
“我告訴他，省長日程非常緊張，所有工作彙報應按照組織程式進行。他可以先將情況和建議形成書面材料，透過市政府呈報省政府，或向分管副省長彙報。”楊立明回答得一板一眼，完全符合規矩。
劉雲浩點點頭，楊立明的處理是對的。但張傑提到的“更深層次的共性問題”和“難以引起重視”，讓他聯想到魏媛反映的“隱性壁壘”，以及自己調研中感受到的那種無形的阻力。或許，張傑這個身處地方、又有省直工作經驗的幹部，能提供一些獨特的視角。
“嗯，程式上必須這樣。”劉雲浩沉吟道，“不過……立明，你私下再給張傑回個電話。就以你個人的名義，轉達兩層意思：第一，省長對各地在發展中遇到的實際問題很關注，尤其是影響營商環境的深層梗阻；第二，建議他將所思所想，特別是具體的案例和資料，形成一份紮實的調研報告或政策建議，不僅報市政府，也可以直送省營商辦和政研室。只要是出於公心、有利於發展的真知灼見，省長會透過正規渠道看到。另外，”劉雲浩略微加重語氣，“提醒他，登封的工作千頭萬緒，首要任務是結合自身特色，把文旅融合、綠色發展的路子走穩走實，做出亮點。其他的，不要分心。”
這番話，既守住了組織原則，杜絕了私下彙報，又給了張傑一個表達渠道和方向指引，同時還含蓄地敲打了他不要急於政治投機，要把心思放在本職工作上。楊立明心領神會：“明白，省長。我把握分寸去溝通。”
楊立明離開後，劉雲浩陷入沉思。張傑的舉動，是一個訊號。它表明自己這個新省長的到來，以及近期在一些問題上展現出的不同風格（比如更重調研、更強調規範、對“隱性”問題敏感），已經開始攪動豫南的官場生態。有人觀望，有人適應，也有人像張傑這樣，試圖主動建立新的聯絡。這是權力場中不可避免的現象，但處理不好，就容易形成“劃圈子”的印象，反而不利於團結大多數幹部幹事創業。
他必須更加謹慎地走好每一步。既要廣泛聽取各方面聲音，包括像張傑這樣可能提供有價值資訊的幹部，又要堅決維護正常的政治秩序和工作規矩，將所有人的精力都引導到“謀發展、抓落實”的正道上來。
幾天後，劉雲浩在批閱檔案時，看到了一份登封市人民政府報送的《關於破除隱形壁壘、激發縣域經濟內生動能的調研與建議》，同時抄送省營商辦、政研室。報告沒有華麗辭藻，但案例分析具體，資料對比清晰，重點剖析了在招商引資、專案審批、市場監管等環節存在的幾種非明文規定但卻實際發揮作用的“土政策”和“潛規則”，並提出了幾條針對性很強的改革建議。報告署名是“登封市人民政府課題組”，但明眼人一看便知主導者是張傑。這份報告的質量，超出了劉雲浩的預期，顯示張傑確實用了心，也掌握了不少實情。
劉雲浩在這份報告上批註：“所反映問題具有普遍性，所提建議有參考價值。請省營商辦牽頭，結合各地類似反映，深入研究，提出系統性破解方案，報省政府。” 他沒有單獨表揚張傑或登封市，而是將其作為眾多素材中的一部分，納入了全省性的工作部署。這樣處理，既肯定了工作的價值，又避免了個人色彩，將其導向了制度建設的層面。
幾乎同時，關於製造業走廊選址的聯合核查正式報告也呈報上來。結論與初步判斷一致，平州市問題突出，焦作市基礎相對較好但空間受限。報告還隱晦指出，平州部分問題的形成，與當地前期追求速度、忽視規範有關。
劉雲浩召開省政府黨組會，專題研究。他在會上展示了核查資料，然後明確表態：“資料說話，問題導向。我們不能把有重大隱患的區域作為核心啟動區。建議調整規劃，以焦作及周邊條件成熟的區域為先導，平州區域必須徹底整改，待省級驗收合格後，再考慮納入後續批次。同時，要建立專案全生命週期監管和風險預警機制，確保高質量發展要求落到實處。”
這個決定基於客觀報告，有理有據。張政民常務副省長這次沒有再堅持，表示尊重核查結果和省長意見，同意調整方案，並主動提出帶隊去平州指導整改。馬向前副省長也表示支援。方案順利透過。
這兩件事的處理，讓劉雲浩在省政府內部的權威得到了進一步樹立。他展現出的尊重事實、嚴守規範、著眼長遠、推動制度建設的工作風格，逐漸清晰。
週末晚上，劉雲浩難得有點空閒，與陳曦影片。聊了會兒家常和孩子後，陳曦忽然說：“對了，魏媛姐今天又給我發信息了，沒打電話。她說她們集團在豫南的考察，最近好像順利了一些，之前反映的一些資訊不對稱和對接不暢的問題，好像有改善的跡象。她還說……豫南的商務環境，感覺‘空氣’好像通透了一點。她讓我轉達謝意，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關。”
劉雲浩微微一笑。這或許是個巧合，也可能是自己近期一系列強調規範、透明、打破壁壘的舉措，開始產生一些細微的、外圍的影響了。路還很長，但好的變化，哪怕再微小，也值得珍惜。
他知道，接下來，需要將這段時間的工作思考和初步形成的施政理念，與省委書記李振邦進行一次深入系統的溝通了。省政府層面的調整和發力，離不開省委的堅強支援和方向把握。他讓楊立明正式預約了李書記的時間。一場關乎豫南未來一段時間發展路徑的關鍵對話，即將展開。他需要準備好，如何向這位豫南的班長，清晰地闡述他的觀察、他的憂慮、以及他心目中那條可能充滿挑戰但必須嘗試的“搞活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