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站在一旁,看著漫天的金蓮和佛光,心中卻沒有太多歡喜。他看了看唐僧,又看了看阿難、迦葉那兩個還在袖子裡摸缽盂的傢伙,再看了看殿中那些高高階坐、面無表情的佛祖菩薩,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這靈山,也不乾淨啊。那些菩薩羅漢,表面上慈悲為懷,普度眾生,背地裡卻連取經人都要敲詐。吳承恩說的那什麼人間事,他以前不信,今天親眼所見,不得不信。那紫金缽盂,師父用了十四年,盛過千家飯,化過萬戶緣,說給就給了,而那兩個傢伙接過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默默將金箍棒收回耳中,牽著馬,站在唐僧身後,眼神卻冷了幾分。
在觀音宣佈圓滿、諸佛誦經、萬佛同慶之時,金蟬子盤坐蒲團上,雙手合十,垂目低眉,看似虔誠禮拜,實則神念如絲如縷,悄然探出,如同無形的觸手,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每一位佛祖菩薩。
接引道人的化身坐在左側蓮臺,枯瘦如柴,面色蠟黃,周身佛光黯淡如風中殘燭,忽明忽暗,呼吸間隱隱有混亂的道韻波動在體內衝撞。他的嘴角微微下垂,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似乎在忍受著某種深刻的痛苦——那是被混沌五行神光刷落化身後留下的道傷,深入本源,非千年難以痊癒。
準提道人的化身坐在右側,同樣元氣大傷,臉上的紅潤早已褪去,七寶妙樹的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卻缺了光華,只剩黯淡的影子,如同枯木。他的目光雖然平靜,但瞳孔深處偶爾閃過一絲陰鷙和不甘。
兩人的氣息都比金蟬子記憶中弱了不止一籌,甚至不如靈山普通的佛陀。
金蟬子心中冷笑,面上依舊虔誠——獅駝嶺一戰,孔宣以混沌五行神光刷落此二人化身,雖然未傷及他們的聖人本尊,但道傷不是那麼容易恢復的。化身受損,氣運牽連,本尊也要耗費大量法力溫養。佛門的兩大聖人,如今都在閉關養傷,靈山真正的掌權者,名義上是玄光佛祖,實則各方勢力各懷心思。而玄光佛祖,成佛不久,資歷尚淺,威望不足,難以服眾。
金蟬子的神念繼續如絲線般掃過殿中。
他看到了觀音、普賢、文殊三人並肩而立,彼此之間氣息隱隱相連,法力共鳴,形成了一個穩固的小團體。三人目光交匯,默契十足,顯然在暗中達成了某種聯盟。觀音居中,普賢居左,文殊居右,三人三足鼎立,互為犄角。
藥師佛、彌勒佛、地藏王菩薩等本土佛陀則各自為陣,與觀音三人保持距離,涇渭分明。彌勒佛雖然笑眯眯的,腆著大肚子,眼中卻有一絲寒意,嘴角的笑意沒有抵達眼底。藥師佛垂目不語,手中捧著一株藥草,似乎對什麼都不關心,但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上揚,分明是對觀音三人團體的嘲諷。地藏王菩薩身在殿外,端坐幽冥界的地藏道場,神念卻始終關注著殿內,保持著一種超然的中立,既不靠攏觀音,也不倒向彌勒。
佛門內部的裂痕,比他想象的更大,比他記憶中的金蟬子時代更加深刻。
玄光佛祖端坐中央蓮臺,面色平靜如水,任誰也看不出他內心的波瀾。但金蟬子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雙手微微發緊,指節泛白——他也感受到了殿中暗流湧動的氣氛,卻只能強壓下去。大雷音寺不是鐵板一塊,彌勒一脈、觀音一脈、藥師一脈、地藏一脈,各有各的盤算,各有各的勢力。而他,這個後起的佛祖,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
金蟬子收回神念,垂目不語,心中冷笑如冰。他想起趙公明玉符中的資訊——“你從未屬於佛教。”此刻他更加確信,自己離開佛教,或許是對的。佛教內部,已非淨土。
“三藏。”玄光佛祖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一路辛苦,今日功德圓滿。明日,便在殿中受封,領經回唐。屆時自有正式封號賜予你和你的徒弟們。”
唐僧叩首,額頭觸地,聲音沉穩:“謝佛祖。弟子領命。”
靈山上空,極高的雲層中,趙公明化身靜靜懸浮,銀白道韻與金色佛光交融,完美隱形,無人察覺。他將阿難迦葉索要人事、唐僧獻缽、觀音宣佈圓滿、金蟬子以神念掃視靈山諸佛的全過程盡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揚。
“阿難、迦葉索要人事,是佛門的規矩,也是玄光佛祖對唐僧的考驗。唐僧連最珍視的紫金缽盂都能捨,可見他心無掛礙,十世修行確實圓滿了。那缽盂雖是小物,卻是他十四年唯一的隨身之物。能捨,便是能放下。”趙公明化身輕聲道,目光深邃。
“但金蟬子那一掃,收穫不小。接引、準提道傷未愈,佛門兩大聖人如同折翼,短時間內難有作為。靈山群佛各懷心思,觀音三人結黨,彌勒獨坐一方,藥師冷眼旁觀,地藏超然物外。佛教內部的裂痕,已經擺在明面上了,比封神量劫前的截教更甚。西遊之後,佛教即便藉著佛法東傳大興,也難逃內耗。無量量劫積累的矛盾,遲早會爆發。”
他抬手,一道銀白光芒從他掌心湧出,如絲如縷,無聲無息,沒入靈山山腹深處,落在藏經閣的地基中。那是時空秩序的一縷法則碎片,比毫髮還細,他將它留在那裡,以備日後。趙公明知道,西遊量劫看似結束,實則是更大風暴的序章。無天佛祖的劫影,已經在魔界深處蠢蠢欲動,十二品滅世黑蓮的力量正在膨脹。而截教,需要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鞏固自己的勢力。
“不急。西遊的棋局,即將收官。但截教的棋局,還在中盤,遠未到終局。無天……金蟬子……靈山……勝負未定。”
他轉身,化作一道流光,繼續懸浮在靈山上空,靜待明日受封,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
唐僧師徒當晚住在靈山腳下的禪院中。禪院清幽,竹影搖曳,月光如水。金蟬子坐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明月,懷中玉符微微發燙。他取出玉符,握在掌心,感受著那淡淡的溫熱,彷彿有一個人在遙遠的地方對他低語。
玉符似乎在告訴他:不要怕,有人在看著你,你從未孤單。
“趙公明,你到底是誰?你為何要幫我?為何要在長安留下這枚玉符?為何要說我從未屬於佛教?”金蟬子輕聲問道,聲音在空寂的禪房中迴盪。
沒有人回答。只有天上的月亮,灑下清冷的光輝,透過窗欞照在他身上。
孫悟空從隔壁房間探出頭來,看到師父對著玉符發呆,便悄悄縮了回去。他摸了摸自己懷中的玉符,又摸了摸兵符、犀角、月痕、銅錢,五樣信物溫熱如玉,在月光下隱隱發光。他知道,截教的棋局,遠未結束。而他,不過是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之一。但他不後悔,因為他在棋局中,也在護著他想護的人。
靈山腳下,月華如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