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月光灑在靈植田東邊三丈遠的地方。葉凡收起丹丸,放進戒指裡,手心還留著一點青色的溫熱感。倪月把玉盒收回袖子,手腕上的玉簡有點發燙,但不難受。兩人腳步輕,踩在地上沒聲音,沿著田埂往東南走。一開始氣息平穩,後來變得急了一些,最後又慢慢沉下來。他們肩並肩,距離半步,步伐一致。
穿過樹林和山坡,地上有枯枝和斷根,泥土是青褐色的,還有露水。前面是一片廢墟,牆倒了,石頭髮黑,像是被火燒過,但沒有灰。裂縫裡透出淡淡的青光,光很弱,順著縫慢慢動,像在呼吸。倪月抬手,手腕上的銀光散開,照向三面斷牆。當光碰到西邊一塊凹陷的石頭時,突然抖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就安靜了。葉凡也停下,右手按地,青氣順著石縫探進去三寸,感覺不對勁——不像土,不像石頭,也不像金屬或木頭,像是卡在膠裡,又像撞到鍾剛停時的震動。兩人對視一眼,沒說話,轉身繼續往前走。
前面有個塌了一半的拱門,埋在亂石後面。門頂剩下一截飛簷,角翹斷了,但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門裡面地面裂開,裂縫像蜘蛛網一樣聚到中間,中間露出半塊石碑。碑不高,表面全是裂痕,中間有一道彎彎曲曲的符文,閃著暗光,一亮一滅,節奏固定,正好和葉凡心跳一樣。
離碑七步遠時,倪月手腕上的銀光忽然變暗,袖子裡的玉簡輕輕震了一下,就像手指敲了下瓷碗底,很快停下。葉凡沒動右手,但體內的青氣從腳底衝上來,順著經脈直通腦海,守住心神。倪月抬起袖子,用銀光在眼前凝出一層薄盾,透明得像蟬翼,不影響看東西,只擋住外面的氣息干擾。兩人腳步沒停,走得穩,腳下無聲,五步、三步、一步。
葉凡右手懸在碑上三寸,掌心青氣沒散。倪月左手垂著,手腕上的銀光緩緩流轉,玉簡比之前更熱了一點。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碑的時候,那道符文突然亮起來,沒有聲音,也沒有風,但一股尖銳的感覺直接刺進腦子裡。青光和銀光一下子被吸進碑裡,眼前的東西全都碎了——磚變成字,焦痕變成墨點,月光變成碎屑,全被捲進去。
眼前一黑,再亮時,已經不在廢墟了。
葉凡站在葉家族祠的臺階前。地上是青磚,牆上的紅漆掉了,柱子發黑。火從屋頂破洞往下燒,舔著祖宗牌位。牌位倒了,字看不清,香爐翻了,灰到處都是。他低頭看手,右掌還舉著,青氣還在。腳下的磚很燙,熱氣撲臉,衣服邊都烤捲了。身後族人哭喊,沒人看他。他想走,腿卻動不了。火越燒越近,皮膚髮痛,他閉上眼不去看,反而回想之前摸過的青禾葉子——涼涼的,溼溼的,露珠滾在葉面上,圓圓的,掉下去沒聲音。他手指微微一顫,掌心的青氣不再往外放,反而收回來,集中在胸口,像握住一個青色的果子,皮軟,裡面溫溫的。火燒到袖口,有焦味,他不睜眼,只在心裡念:“青禾沒幹,露水還在。”
另一邊,倪月也進了幻境。她看到承天殿塌了,百姓在哭。但她沒亂,一邊聽哭聲,一邊默唸《災壤志》,用銀光變出一本虛影書冊,照出殘碑上“時間褶皺”符文的樣子,盯著那條銀線看,像潮水一樣漲落。
葉凡慢慢抬起右手,沒真去碰,心神順著青禾葉的涼意,沉進幻象最深的地方。倪月也揚了下手,沒真碰,心神按著《災壤志》第一句話,鎖住幻象裡最亮的一線。兩人同時伸手,心念碰在一起的瞬間,虛影猛地放大,符文像蛇抬起頭,光一閃,幻境炸開。
眼前一黑,再亮時,回到廢墟。
拱門裡面,石碑立著,光沒了,只剩一道淺印,像還沒幹的墨跡,彎在裂開的碑面上。葉凡站在碑前三步,光著腳,沾了灰,青袍下襬有點皺,右手還懸在空中,掌心青氣沒散,呼吸穩,眼神清,但眼裡還有點沒散的驚。倪月站他左後半步,紫色裙子沒髒,左手藏在袖裡,玉簡還是微燙。她也沒眨眼,眼裡銀光藏著,像退潮後露出的石頭。兩人膝蓋乾淨,衣服邊有一點撕扯過的皺。
葉凡慢慢收回右手,青氣沉進丹田,氣息又變得流暢了些。他沒低頭,眼睛還盯著碑上的那道印,瞳孔裡映著那條彎線,簡單,沒複雜花紋,像山脊連成一圈。倪月左手不動,手腕上的銀光轉著,玉簡熱度沒降,像泡在溫水裡。她也不動,靜靜看著那道印,像要把樣子記進腦子裡。
碑上那道印邊上,浮著一點點青氣,像煙,不散。倪月終於抬了下手,手指沒露出來,銀光從手腕升起,在空中變成半個小小的星圖——正是剛才幻境裡看到的“時間褶皺”拓印。星圖轉了一下,一點對準印子開頭,另一點對準結尾,兩點之間拉出一條銀線,顯出一條看不見的路。葉凡右手抬著,青氣從掌心飄出來,不碰碑,順著銀線慢慢走——一寸,兩寸……青氣走過的地方,印子亮了一點,顏色深了半分。
倪月輕輕一引,星圖消失,銀線留下,還在碑上三寸高,像一把尺。葉凡跟著移動右手,青氣繼續往前,到第七寸時,印子突然一跳——沒發光,但一股極細的震動傳到他掌心,像碰到鍾剛停的餘音。他手指頓住,不進也不退,就停著。倪月放下袖子,手腕銀光轉得更快,玉簡又熱了一點,但還不燙。
廢墟里,風停了,露水重,土味淡。拱門外,天邊發青,雲薄的地方透出一絲金光,天快亮了。葉凡掌心青氣微微一縮,倪月手腕銀光微微一漲,節奏完全一樣。碑上第七寸那點印子,溼了一點,像要滴下一滴沒幹的墨。兩人站著,沒再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