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凡還坐在東邊的青圈裡,背挺得直直的。他的右手攤開,掌心朝上,手裡的青氣沒有散掉,霧氣輕輕轉著,中間有一點微光,一亮一暗,像在呼吸。
倪月站在陶甕旁邊,紫色裙子垂著,左手袖子低低地蓋住手腕,銀色的細線藏在袖口,她一直盯著葉凡右手上那張赤金盟契的副本看。
陶甕裡的水影還沒消失,灰尺位置的光點停在那裡,像是快要熄滅的炭火,光變小了,但還在。
風停了一下。
葉凡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慢慢沿著副本紙邊的一道細痕划過去。手指碰到一個微微凸起的地方——有硬物從紙背面頂著,還有餘溫。他停下手指,不壓也不挑,就懸在半空中。
倪月右耳動了一下,好像聽見遠處山路上有石頭滾落的聲音。她沒回頭,抬起右手,在陶甕邊上輕輕敲了三下,節奏很慢,和西嶺地脈震動的頻率一樣。敲得很輕,像風吹過縫隙,水面泛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波紋。
水影裡的五個光點都震了一下,只有灰尺那個突然拉長,變成一道淡影,從天工坊方向延伸出來,穿過斷崖小徑,停在界碑南邊的旗杆位置——正是對方巳時三刻停留過的路線倒推回來。這道影子只存在了兩秒,就開始模糊。
倪月收回手,袖子蓋住了腕間的銀絲。
葉凡站起來,右腳落地沒發出聲音。青氣順著腳底滲進石縫,沒有影響界碑的陣圖。他走向界碑南側的旗杆,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接縫處。腳底的青氣像絲線一樣探入地下,悄無聲息。
旗杆的木頭表面粗糙,有一道新的劃痕,斜向下,深淺不一。
他蹲下來,用右手食指蘸了點口水,點在劃痕最上面。口水還沒幹,青氣已經裹著水珠鑽進木紋。木頭吸水後微微脹開,裡面顯出一條極細的刻痕——角度十七度,深約三分,和赤金盟契副本上灰尺徽記旁的刮擦痕完全一樣。
葉凡用指尖摸了摸,確認無誤。
他站起身,沒有回頭,舉起右手,掌心向外。青氣從指尖冒出,霧氣升騰起來,在界碑幽光中緩緩旋轉。霧氣中心出現一點微光,是青山系統未啟用時的基本反應——沒有提示,沒有任務,只有一個穩定的頻率,像心跳一樣起伏。
這時倪月也走到了旗杆邊,左袖輕輕一揚,銀絲從手腕浮出一寸,懸在袖口下面,像一條沒畫完的線。
她抬手,銀光從指尖落下,照在旗杆的新劃痕上。光線下,木紋出現了細微震動,和副本上刮擦痕邊緣的震動完全一致。
“申時三刻。”倪月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他來了。”
話音剛落,界碑南邊山路盡頭,一個人走了出來。穿著灰色長袍,腰帶束緊,腰間掛著灰尺徽印,走路平穩,右手垂在身側,袖子略寬。
葉凡沒有轉身,只是把手翻過來,青氣瞬間收攏成一條線,直指旗杆劃痕的末端。他說:“你刻這道痕的時候,用的是左手第三指節內側,用力七分,下壓時手腕往下沉。”
那人腳步一頓。
倪月左手一揮,銀光灑向陶甕水面。水影中,灰尺位置的光點突然亮起,那道淡影再次出現,從天工坊方向延伸過來,經過斷崖小徑,停在旗杆下。影子的末端,正好對準那人右腳鞋尖的位置。
“你巳時三刻在這裡停留,申時前返回巡查,走的是原路。”倪月說,“你鞋底的褐色泥土有鐵鏽味,和天工坊地火井口的淤泥成分一樣。”
那人右腳微微移動,腳跟稍稍抬起,像是想後退。
葉凡攤開右手,掌心向上,青氣再次旋轉,霧氣中閃出一幅頻譜圖——青色波紋起伏,第七個波峰最強,和紙背夾層裡那片灰鱗碎屑的震動頻率完全吻合。
“你碰過盟契副本。”葉凡說,“紙背夾層裡的那片灰鱗碎屑,是你親手放進去的。它隨著界碑幽光跳動,頻率和你袖子裡符籙引靈的頻率一致。”
那人突然抬起左手,袖子一抖,一張黃符滑了出來,符紙邊緣泛著幽藍的光。
葉凡右腳往前踏了半步,腳底青氣順著石縫鑽入地面,瞬間繞到那人左腳踝邊。青氣纏上去,沒用力,只是藉著石縫走勢輕輕一帶。那人左膝一軟,右臂抬到一半,黃符脫手,落在青石地上。
倪月的銀光已經落下,蓋住符紙。符紙上的幽藍光一閃,隨即變暗,靈氣被封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