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分隔兩地,日子一長,情分便如風中殘燭,漸漸黯淡下去。
郭開不知夫人是當真放不下體弱多病的兒子,還是不願捨棄京城的安穩,來這苦寒邊塞陪他冒險受苦。
可事已至此,他亦無意再去深究,只將滿心悵惘都化作一聲嘆息。
這兩年,他與遠在京城的兒子書信往來倒是漸漸頻繁起來。
前不久,郭開還收到兒子的來信,信中滿心歡喜地提及他已憑藉家族恩蔭,順利進入國子監讀書,字裡行間,盡是對未來生活的憧憬與期許。
這些年,碧桃始終如一地操持著他的飲食起居,晨起為他備好溫熱的茶湯,夜半替他掖緊被角,十數年光陰未改其心。
郭開漸漸習慣了她的妥帖周到,衣食住行皆離不開她打點,依賴之情與日俱增。
如今,每每回想起當初衝動之下賜她服用絕子湯的舊事,心中悔意便如潮水翻湧,只恨自己當年意氣用事,竟生生斷送了這忠心相伴自己半生的女子做母親的權利。
若非當年那碗絕情的絕子湯,如今府中,他與碧桃的骨肉也該滿院嬉鬧了。
而今,他驟然遭難,倘若撒手西去,偌大內宅裡,竟只剩她孑然一身,連個血脈相連的慰藉都尋不著,空餘滿室悽清……
第382章 生日蛋糕
郭開握著碧桃的手,沉吟半晌方道:“待我身體好了,便正式納了你做姨娘,再豁出這張老臉去求聖上身邊的御醫,看絕子湯有沒有解藥,若蒼天垂憐,能讓你有個一兒半女承歡膝下,我縱是馬革裹屍、血染疆場,此生也再無遺憾……”
話音未落,碧桃早已淚如雨下,待聽到“求御醫”三字時,更是渾身輕顫,慌忙伸手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唇,哽咽著搖頭:“將軍莫要再提,奴婢此生能伴您左右,已是天大的福分……”
將軍忠君愛國,自是難得的好人,可碧桃終究是個女人。
既是女人,骨血裡便刻著對血脈延續的渴望,哪個女子不盼著能有自己的骨肉繞膝,在深宅冷院裡有個暖心的牽掛呢?
可她自出生起,便是夫人的家奴,命如浮萍,半點不由自己。
夫人雖待下寬厚,早早派人教她們識字斷句、研習針黹女紅、精研庖廚之術,將她們調教得恭順妥帖,只為日後能當好她的左膀右臂。
被夫人送到將軍屋裡的時候,她不過豆蔻年華,懵懵懂懂地被嬤嬤推著往前,連那碗黑漆漆的藥汁遞到唇邊時,都未敢多問半句。
藥湯苦澀,她卻渾然不覺,只木然嚥下。
哪料得這一口,竟生生掐斷了她此生為人母的全部希望。
將軍初時待她們,確如待手中兵刃般冷硬,將她們視作工具,相處時總是面容緊繃、不苟言笑,一舉一動皆遵循著主僕的規矩。
可不知從何時起,他眉眼間的霜色漸融,偶爾也會溫聲詢問她們幾句冷暖,言語間透出幾分尋常人家的溫情。
再後來,將軍每次從軍務中抽身回到後宅,目光總會下意識落在她身上,留意她是否疲倦,連語氣都染上幾分關切。
若是她偶染風寒,將軍也會親自吩咐熬藥,甚至笨拙地替她敷巾、掖緊被角。
這般體貼入微的舉動,倒叫她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彷彿他們不是主僕,而是尋常巷陌裡相濡以沫的平常夫妻。
可夜深人靜時,心底那道因絕子湯而生的傷痕總會隱隱作痛——終究是意難平。
沒有孩子,她便覺得未來如同被抽去燈芯的燭臺,再燃不起半點光亮。
既無血脈可依,她便索性斷了對往後歲月的念想,不爭名分,不圖恩寵,只將餘生都揉進晨昏瑣碎裡,認認真真地侍弄好每一餐飯、每一件衣,把當下的日子,過成細水長流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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