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世襲的神威將軍,腰間玉帶雖鏨著虎符紋樣,眉眼間卻無半分沙場銳氣。
旁人看他時,眼角總帶三分譏誚——他這將軍頭銜,與國公爵位一般,皆是來自祖輩的蔭封。
賈赦一生下來金尊玉貴,連馬背都未曾正經騎過幾回,卻能安享高位,倒真應了那句“金印紫綬憑祖德,鐵甲寒槍換錦袍”,端的是世襲爵位裡最清閒的“將軍”。
雖頂著神威將軍的虛銜,腹中卻無半點兵法韜略,這些年不過在兵部掛個閒差,每日點卯混日子,活脫脫一個“紙糊將軍”。
此次能隨鎮國公出徵,全賴他背後的“主子”暗中運作——一紙密令將他塞進隨行名單。
這一路上,賈赦總覺芒刺在背。
他既怕完不成“主子”密令遭冷落,又恐貿然行事露出馬腳,連馬鞍都坐得戰戰兢兢。
夜宿時,曾藉機向鎮國公敬酒,旁敲側擊打探訊息,卻只換來對方一句“兵貴神速,豈容飲酒誤事”。
他盯著篝火裡噼啪作響的火星,耳邊響起“主子”的交待,眉頭緊皺,暗自盤算著該從何處突破,完成“主子”交付的任務。
可鎮國公卻只將清點糧草、安置營帳這類瑣碎差事派給他,連軍械庫的鑰匙都未讓他碰過半分。
一路上,每當議事時,中軍帳內燭火通明,將領們圍著沙盤推演兵法,他卻被晾在帳外喂蚊子,活像只被拴在轅門外的看門犬,空頂著個“將軍”的名頭。
直到奔赴沙州城,才得知聖上已在此等候他們多日了。
今日天色未明,聖上便已端坐沙州府衙正廳主位,召集鎮國公及一眾將領,商討奪回伊州的時間,以及問疆地區的戰略佈署而展開激烈討論。
燭火在雕花窗欞間搖曳,將斑駁光影投在諸將鐵甲之上,忽明忽暗間竟似隱有金戈鐵馬之聲。
眾人圍繞奪回伊州的時限與問疆地區的戰略佈署各抒己見,有人主張速戰速決,有人力陳穩紮穩打,爭論聲與燭火爆裂聲交織成一片。
將領們按劍而立的身影在光影中起伏,眸中躍動的火光裡,既有對收復失地的急切,亦藏著沙場揚名的熱望。
平日裡,武將若想循著兵部考績的章程按部就班升遷,少說也要熬上十年寒暑,
唯有在戰場上,才能更快地積累軍功,為妻子換得誥命加身、蔭及子孫。
可此刻,賈赦僵立在廳中靠近門廓的陰影裡,胸膛裡的心臟“嘣嘣”狂跳,好似下一刻就要撞破薄薄的皮肉破皮而出。
他雙眼死死盯著前方林如海清俊的背影,忽地福至心靈,隱約知曉背後的“主子”為何非要派他來了。
賈赦不由回想起這些日子的煎熬。
出征點將那日,鎮國公當著神武營全體將士的面,“親暱”地搭上他肩頭,掌心力道重得似要將他釘在原地,面上卻堆著三分笑意,朗聲道:“榮國公,此乃天賜良機,正是國公你重振聲威的好時候,可莫要辜負了這大好機會啊!”
哼!敢往他隊伍裡塞人,塞的還是此等“草包”,真當他這裡是垃圾收容站麼?
而隨著鎮國公話落,四周未被選上的將領,目光霎時如刀劍般刺來,有人暗自咬牙,有人冷笑垂眸。
賈赦僵在原地,喉頭似哽了塊炭,滿腹苦澀卻連半句辯解都吐不出,只能任由冷汗浸透裡衣。
他本人內心裡,是萬分不願前來的。
這些年,賈赦沉溺於聲色犬馬,府中姬妾成群,夜夜笙歌不斷,早就被酒色掏空了筋骨。
單看他面色浮腫,腳步虛浮,連佩刀都嫌沉重,若是真上了戰場,怕是隻能淪為敵軍刀下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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