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望的那個瞬間,圍在他們周遭的人群全都變得遙遠, 明明是情勢危急的關頭, 可天地間似乎短暫地變得寂靜安寧。
從某種程度來看,雖然對於裴君嶽而言她是命中劫數,但對葉玄雪來說,她卻是救贖。
在禁池備受折磨的時候, 大部分時候,他都在回憶。在裴君嶽的元神徹底復甦, 關於舊日的記憶不再殘缺後, 他所回憶的,卻是葉玄雪的過往。
混沌之時,他急於尋找過往,可想起來了, 他又希望能夠遺忘。
做葉玄雪挺好,哪怕僅僅是個傀儡。
如此貪得無厭。
方寸心心裡卻已浮起怒氣,那抹怒氣愈演愈烈, 從她漸漸眯起的眼眸中化作凌厲的殺意湧出。
近一個月沒見到葉玄雪,她沒想到他會被折磨成這副模樣。
眉宇間籠著團死氣,乾裂起皮的唇瓣又被鮮血染得通紅, 凌亂不堪的頭髮隨意披覆,身上的衣裳已看不出本來的顏色,血跡乾涸成暗黑色斑塊,混著泥漿汙物, 沒有一處是乾淨的。兩個尖銳的鐵鉤穿過他的琵琶骨,傷口處的血肉已經腐爛,幾隻白蛆蠕動著,啃噬他的血肉。
哪裡還有一絲葉玄雪的風範與模樣?
她以為……他到底是受天下修士敬仰的大師兄,這百餘年無時無刻不在替九寰亦或是五宗安危出力,甚至在天裂戰場上都立過赫赫戰功,如今哪怕身為階下囚,他們也該給他基本的尊重與體面,卻不曾想竟被折磨到這般田地?
她早已認定葉玄雪是她的人。
對於自己的人事物,她向來有極強的佔有慾,哪怕是死,他也得死在她手裡,她斷容不得他人如此折辱於他。
握著她的手忽然一緊,及時將方寸心外洩的怒意與殺氣按下。
葉玄雪遞給她一個沉凝的目光,方寸心暫時冷靜下來,只在心裡暗自琢磨。
一會非要殺了裴敬川那老東西,管他是不是葉玄雪的舅舅。
反正雲海一夢都被她弄沒了,他們之間的仇恨多到數不過來,再多一個裴敬川也無所謂。
————
不過一個眼神交錯的時間,外界已因為邵含山一句話而掀起狂風巨浪,尤其是無量海的內部。如果說今日這場紛爭原本是針對寂承蒼和無量海的陰謀,那麼邵含山一句話幾乎釘死了寂承蒼的罪行,無量海的弟子們不知所措地望著寂承蒼和邵含山,都是宗門上修,在九寰亦身居要位,他們已不知道該聽信哪一邊。
眼見自己被邵含山偷襲背刺,寂承蒼怒極反笑。
收到葉沉和裴敬雲的求援傳信時,他們一共派出三支隊伍,除了她以外,邵含山和裴敬川亦各率一隊前往搜尋,然而他們都在黑魔風沙中迷失了方向,最後應是裴敬川先找到了葉沉和裴敬雲以及他們孩子,還有受到重創的兇壤,趁機動了手腳。邵含山也在那時發現裴敬川的舉動,卻選擇與他同流合汙狼狽為奸。
難怪,他能在裴敬川成為仙軍統帥之時,順利成為仙軍大將。
三個人,只有她一人被矇在鼓裡,直至今日,邵含山原形畢露,與裴敬川串通一氣,藉此機會想將她剷除,好把無量海收入囊中。
想通此節,寂承蒼劍指邵含山質問道:“邵含山,當年我兄嫂戰死沙場時,你就已經與裴敬川狼狽為奸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我身為無量海的一員,同時又是五宗仙軍的大將,有守衛九寰與無量海的職責,無法坐視不理。你濫用宗主之權,私下與姬靈夷秘謀交易,私養異獸,置九寰、置宗門於何地?”邵含山從人群中走出,毫無懼色,滿面的正氣凜然,“若非當日你將兇壤封於葉玄雪體內,又何來他今日之苦?你在此時大鬧滅劫臺,想救的到底是他,還是兇壤?無量海各位弟子,你們可要想清楚,到底是跟隨寂承蒼與天下為敵,還是要棄暗投明,共誅惡修異獸?”
四周早已譁然,原本跟在寂承蒼身後嚴陣以待,準備上場救人的無量海弟子面面相覷,皆露出為猶豫的為難神情。
“各位都聽到了,不止是姬靈夷,連邵將軍也已站出大義滅親,親口作證,你們還猶豫什麼?”太微山的司寇靖遠此時不再遲疑,果斷地選擇站在裴敬川這邊,祭起法寶,“誅惡懲奸,我太微弟子人人有責。眾弟子聽令,備戰!若是無量海一意孤行欲,太微必不留情!”
隨著他一句話,太微弟子盡皆飛身半空,各自祭起法寶,法寶虹芒沖天而起,直透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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