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漸漸忘記這個朋友,任其消失在他毫無波瀾的生命裡,直到今日。
方寸心咳嗽了兩聲,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她唇角溢位,也染紅了她的內唇瓣。她的腦中正尖銳的刺疼,本就是帶傷赴試,而今又沉不住氣擅用元神,這具身體自然吃不消。
葉玄雪扶著她在軟草鋪就的小榻上坐下,掌中化出一股冰冽的霜靈注入她體內,替她緩解不適。
“適才之事,我代師尊向你道歉。”他絕口不提往事,只專注於眼前之人,“只是你也太莽撞了些,怎可硬來?”
“誰叫她欺負你。”方寸心蠻不在乎道,“你師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斥責你,是因為我的緣故?”
她的話在他心中化開,換來他片刻閃神。
記憶中,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且極為護短。那年他因正邪之爭,臨危受命被宗門封印記憶,化為無名散修欲入天遺門成為內應,陰差陽錯之下得她青睞被帶回天遺。彼時他無依無靠且身份不明,數次得罪天遺惡修,被逼下跪道歉受折辱,她亦如今日這般,強殺那修為比她高出一大階的惡修。
情濃之時,她道:“你乃我心愛之人,辱你便是辱我,我自當拼命迴護。日後誰敢欺負你,我便替你一刀一刀,剮下那人的肉。”
她感情熾烈直白,毫無含蓄可言,便是情話,也說得字字見血,如同鋒刃。
說到做到,她險些為此送命,也是窩在這樣簡陋的石窟中,他一點一點為她塗抹傷藥,看那遍體見骨的傷痕,發誓日後必要以命還她這份毫無保留的情。
後來到了雲海一夢,世人皆知她的身份對她並不友好,就算有他的迴護,過得也依舊艱難。可就是在這樣如履薄冰的日子中,她仍舊在他跪在師尊跟前被誤解斥責時,衝上前來替他辯解抵抗,像只野性難馴的雌獸,即便最後換回一身鞭笞也絕無屈服。
那時的她,已假借失憶成為他的師妹,日日做戲,用虛情假意騙他信任。
可在這漫長的欺騙中,是不是也有偶爾的假戲真做,讓他沉淪。
她刻在骨血之中的天性,無法抹滅,驅使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
而他們的痛苦,也正是源於這些無法被理智和世俗約束,已經成為本能的感情。
前後三百餘年,這比血還要濃烈的情感,於那個麻木無情的葉玄雪而言,不啻是人生之中最美味的盛宴與最龐大的劫難。
以至那個本該成為他美食的元神,一口一口,蠶食了他的心底遵循的規則,組成了全新的,無法被控制的靈魂。
他知道她已經在懷疑了。
曾經傾盡全力愛過與恨過的人,即使換命改顏,如何認不出?
於他是如此,於她也是如此。
不必有任何的事實佐證,他全身都是破綻,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一個偶然抬眸的微笑,亦或是某個時刻重疊的身影……都在提醒她,裴君嶽的存在。
短暫的和平掩蓋著無時無刻的試探與懷疑,但他們心照不宣、絕口不提,這個名字意味著,他們之間不死無休的恨。
“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方寸心舒服許多,盯著他的眼問道。
他已沉默許久,半垂的眼眸裡浮沉著無數陰影,沒有剛認識時那樣清澈,微微抿起的嘴角所勾勒的線條,藏著舊人的影子。
“沒什麼。我師尊是因我遷怒於你,與你無關。她那邊我自會交代,不會再給你帶來麻煩,你別與她硬來。”葉玄雪想勸她避開寂蒼承,可轉念一想她的為人,便又作罷。
她那脾氣,是不可能迴避哪個人的。
說多了,她還要著急,還要對著來。
“怎麼?你害怕?”方寸心湊近他,意味深長道,“是怕她為難我,還是害怕……我為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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