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毅隔著半步距離,靜靜注視自家老闆。
熙攘人潮在西周流動,陸靖之卻像被抽掉分貝的畫面 —無聲、無色,只餘下鋒利的稜線。
那雙慣於計算收益、切割談判的手指,指節攥在登機箱拉桿上,力道大到青筋浮起,但沒有一絲顫抖。
真正顫抖的是空氣:機場恆溫卻忽然變冷,他能感覺汗從脊樑滑落,冰到發痛。
墨鏡鏡片後,陸靖之的目光釘在前方那對“母子”身上,江毅從未見過那樣的眼神……盛怒被極端壓縮,連微表情都被鍛成薄薄一層鐵皮,包住某種幾近倒塌的東西:錯愕、委屈、比傷口更深的怨與疼。
他心裡陡然掠過一絲荒謬的懼意:如果此刻有人觸碰陸靖之,只怕那層鐵皮會轟然碎裂,露出一顆正在失速墜落的心臟。
廣播報號,輪廓燈閃爍,旅客推著行李從兩側湧開。
陸靖之紋絲不動,像一根插在潮水中央的桅杆。
風暴越盛,越顯得孤立。
陸靖之將會做什麼,江毅無法預判,卻知道一切都己回不到原點。
機場燈帶順著地面延伸,像一道冰冷的計時線;而他只能跟在那道身影后面,進入一場比收購戰更漫長、更難以撤退的追索。
……
航顯屏上的時刻跳到17:44,接機人流小幅波動了一下。
溫時默低頭擦了擦穆念生額角的細汗,手指在他耳後輕輕撥了撥。
小孩頭髮軟軟的,被汗水黏住,貼在鬢角,她輕輕攏過去,拉好他的揹包帶。
穆暮今天飛倫敦,她和小傢伙是來送她的。
穆念生穿著那件有點褪色的T恤,袖口被他自己捲成不太規整的兩層。
他今天情緒還算穩定,沒有像往常那樣臨近離別就賭氣鬧脾氣,只是走得慢,時不時蹦一蹦,仿若在用這種方式表達一種隱約的期待。
他忽然停下來,仰頭問她:“乾媽,我媽媽不在了,你明天能帶我去吃肯德基嗎?”
聲音輕輕的,語尾帶點討好。
溫時默低頭看他,目光柔和了幾分,卻搖了搖頭:“不行,你媽媽知道了會罵乾媽的。”
穆念生不太死心,繼續扯著她的手臂,小聲說:“咱們不讓她知道就好了。”
他眼裡有一點點明亮的狡黠,又帶著小孩特有的天真。
他知道穆暮最煩他吃快餐——尤其炸雞、可樂、甜筒這種“毀牙毀胃毀腦袋”的垃圾食物。但偏偏這種“禁令”讓他格外上心,像一場秘密遊戲。
溫時默沒急著回答,只是緩緩收緊指尖,牽著他的手,帶他往前走了兩步。雨停得不太乾淨,傘簷還滴著稀碎的水珠,沿著傘骨滑落,在她黑色長裙上洇開一點點淺痕。
“還是不行,你媽媽臨走前特別交代了不要吃加工食物,咱們要是吃了,你媽媽肯定知道的,嗯……這樣好不好,晚上回去幹媽給你脆皮雞腿飯。”她語氣平平的,沒有過多起伏,但帶著一種溫吞綿軟的堅持。
穆念生歪著頭想了兩秒,似乎在腦內飛快權衡“脆皮雞腿飯”和“肯德基家庭桶”之間的差距,最後勉強接受了現實,點了點頭,又慢慢蹭到她身邊。
他的臉頰貼著她的衣襬,腳步被她牽得一晃一晃,像一隻剛被哄好的小獸,帶著沒能如願的小脾氣,但仍舊黏人地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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