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徵求蘇毅的意見。他是在清理門戶,是在為自己和兒子剛才那愚蠢的、用金錢去衡量神蹟的行為,進行一次遲到的、狼狽的補救。
“是!是!”錢文博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掏出手機,手指哆嗦著,開始進行轉賬操作。那五十萬,在他賬戶裡多待一秒,都像是對他靈魂的拷問。
錢立勳不再看他,重新轉向蘇毅,這一次,他那挺得筆直的腰桿,微微地,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權勢之外的力量面前,謙恭地彎了下去。
“蘇大師,是我孟浪了。”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和試探,向您道歉。”
蘇毅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他既沒有接受道歉,也沒有表示寬恕。他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本筆記,彷彿這世間的一切,都不如書裡一個關於“熵增”的公式有趣。
這種無視,比任何責備都更讓錢立勳感到敬畏。
他知道,自己終於有資格,說出今天來這裡的、真正的目的了。
他從自己中山裝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用手帕精心包裹著的東西,雙手捧著,輕輕地放在了工作臺上,推到了蘇毅的面前。
“蘇大師,其實我這次來,除了這臺唱機,還有一件……不情之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哀求的顫抖。
蘇毅的目光,終於從書頁上,挪開了那麼一絲縫隙,落在了那個手帕包裹上。
錢立勳緩緩地,揭開了手帕。
裡面不是什麼價值連城的古董,也不是什麼精密的儀器。
那是一塊老舊的、邊緣已經被磨得發亮的、充斥著歲月痕跡的軍用指北針。黃銅的外殼上,刻著一個五角星和“62式”的字樣。
它的指標,沒有像正常的指北針那樣,安靜地指向北方。
而是以一種極其固執的、無視了整個地球磁場的姿態,死死地,指向了西南方。
“這是我老戰友的遺物。”錢立勳的目光,落在那根靜止的指標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深切的哀慟,“三十年前,他在西南邊陲的一次任務中犧牲了。這塊指北針,是他身上唯一的遺物。”
“它跟著我三十年了。以前,它一直很正常。可就在三年前,和我那臺唱機出問題幾乎是同一時間,它……就變成了這樣。”
“我找了國內最好的地質學家,用最靈敏的磁場探測儀檢測過,它周圍沒有任何磁場異常。我也找了物理學家,他們拆解了一枚同型號的指北針,也無法解釋這種現象。”
錢立勳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
“它不是壞了,蘇大師。它只是……固執地指向了西南方。我那個老戰友……他的墓,就在那個方向。”
鋪子裡,一片死寂。
連直播間的彈幕,都詭異地停滯了。
一個指向亡魂埋骨之地的指北針。
這已經不是維修了,這是……超度。
錢立勳說完,就那麼站著,像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罪人。
過了許久。
蘇毅緩緩地,合上了手裡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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