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拂著那兩根掛在斯達康車頭的大蔥,蔥葉輕輕搖曳,像是在對門口那位不速之客行注目禮。
蘇毅是被一股若有若無的視線給弄醒的。他睜開眼,首先看到的,便是一雙擦得鋥亮,但鞋面已經有了不少細微褶皺的黑色皮鞋。視線上移,是筆挺的西褲,一絲不苟的中山裝,最後,是一張頭髮花白、但眼神清明的臉。
老人就那麼靜靜地站著,沒有催促,也沒有不耐,像一座沉默的山。
但蘇毅只覺得他擋住了自己鋪子裡最後一點餘暉。
“有事?”蘇毅坐起身,聲音裡帶著沒睡醒的沙啞。
直播間的觀眾在看到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紅旗車時,就已經瘋了。
【草!是紅旗!這個牌照……我不敢說,說了直播間就要沒了!】
【這什麼情況?前有街道辦,後有交管局,現在是……是直接從中樞過來的嗎?】
【你們看那老人的氣質,太頂了!我感覺他一口氣吹出來,主播的鋪子都得晃三晃!】
【我宣佈,遊戲進入最終章了!最終BOSS親自下山邀請主角維修天道了!】
“蘇師傅,冒昧打擾。”老人開口,聲音溫潤而厚重,自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叫蘇致遠,燕平大學的。”
他沒有說自己是校長,只說了自己的名字和單位。
蘇毅“哦”了一聲,從躺椅上下來,走到門口,把那兩根快被風乾的大蔥摘了下來,隨手丟進了鋪子裡的菜籃子裡。他這一連串的動作,自然得彷彿蘇致遠只是個路過問路的。
蘇致遠的眼神,隨著那兩根蔥移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他帶來的報告裡,描述了這位蘇師傅的種種匪夷所思,但他親眼見到,才發現報告的想象力,還是過於貧乏了。
“蘇師傅,我這次來,是有一件東西,想請您幫忙看看。”蘇致遠的姿態放得很低,用的是“看”而不是“修”。
他沒有拿出實物,而是從隨身的公文包裡,取出了一張用特殊防潮紙保護著的、微微泛黃的圖紙。
圖紙展開,上面是密密麻麻、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機械結構圖。那是一個環形的、充滿了古典工業美感的金屬造物。
“這是我們學校,也是我們國家,在五十多年前,自主設計建造的第一臺高能粒子對撞機的核心——‘龍心’加速環。”
鍾昱“均的指尖,輕輕拂過圖紙,眼神里,是無盡的緬懷與痛惜。
“四十年前,在一次關鍵實驗中,它的內壁,出現了一道肉眼無法看見,但足以致命的微觀裂痕。當時我們動用了全國最好的技術專家,用了最先進的裝置,都無法修復。從那天起,我們國家在高能物理領域的一個重要方向,就此停滯了整整四十年。”
“它不僅僅是一臺裝置,蘇師傅。”蘇致遠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它承載的,是一代科學家的夢想,也是我們這個民族,追趕世界的一段……斷裂的記憶。”
蘇毅的目光,在圖紙上掃過。
【法則透析】。
在他的視野裡,這張圖紙不再是線條和數字的組合。它變成了一道璀璨的、由無數物理法則構成的金色光環。而在光環的某個節點上,一個極其微小的、如同蛛網般的黑色裂痕,正在不斷地、貪婪地吞噬著周圍的金色法則絲線。
那道裂痕,是純粹的“熵增”的體現,是物理規則走向崩壞的具象化。常規的焊接、填補,都只是在表面糊上一層泥,根本無法觸及法則層面的崩壞。
蘇毅收回目光,那種洞悉一切的深邃,又變回了古井無波的懶散。他甚至沒問這東西放在哪,修好了怎麼算錢。
他的視線,從圖紙上移開,落在了蘇致遠胸前口袋裡,彆著的一支鋼筆上。
那是一支非常老舊的英雄牌鋼筆,筆桿是暗紅色的,筆夾已經磨損得露出了黃銅的底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