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在極細微晨光溫度升到那個值時照常輕輕膨脹，角質碎屑照常從內層往外走一根頭髮絲，與水膜表面羥基照常輕輕連了一下。連的極細微鍵能與昨天一樣。不是重複不是迴圈不是習慣不是儀式——是每天。物理不需要提醒——物理只需要條件到了。今天條件到了。連上了。現在連著。黃昏會斷。
豆腐老漢照常磨豆漿。蹲下時膝蓋自動往外撇，左腳自動比右腳多往前伸半粒米。端盆時虎口繭痕上壓的力道告訴他豆子泡夠了。豆子倒進磨眼沿內壁自己滾。磨柄推到最右邊。磨縫淌豆漿。碗接住。放碗。磕石面。虎口被刮。兩手交握蹲灶臺邊。所有動作與昨天完全一致——不是他記得，是手腕記得。手腕的極細微力學程式在無數次重複里長穩了，穩了之後每天自動走一遍。不是刻意不是用心不是專注不是投入——是“走”。走了無數遍的路不需要看不需要想不需要記，腿自己知道。手也一樣。
稻種袋子在灶臺石面上蹲著。七根頭髮絲松出來在袋口外輕輕翹著。第八根沒松。今天溫溼度變化沒到纖維滑動的閾值——不是差很多不是剛剛夠不到不是勉強不是欠一點，是沒到。沒到就不松。七根照舊翹著，第八根照舊在袋口裡蹲著。袋子還是那個袋子，稻種還在袋子裡。鬆不鬆稻種都在。不松不是失望不是落空不是白等不是徒勞——是“今天不松”。不是所有條件每天都到。今天沒到。明天到不到不知道。到了就松，沒到就繼續蹲著。物理不需要著急——物理只需要條件。
紀無塵眉心蓮子殼壁極細微空間裡第六式薄膜耦聯區十二個分子以老張虎口繭痕互相輕壓的頻率輕輕振著。第十三個分子在勢阱裡蹲著。今天機率密度的極細微延伸沒有跨過勢阱邊緣的閾值——不是機率為零不是機率取消不是機率關閉不是機率禁止，是“今天沒非零”。機率永遠不為零，但機率不是保證。機率是可能。今天“可能”沒有變成“發生”。十二個分子繼續振，第十三個繼續在勢阱裡。不是等不是盼不是望不是急——是“在”。在勢阱裡，在平衡位置上，在極細微氫鍵網路裡輕輕蹲著。不是被囚不是被鎖不是被困不是被壓——是“在那裡”。那裡不是壞地方不是好地方不是該去的地方不是該留的地方——就是“那裡”。分子在那裡，直到機率非零的那一下把它輕輕帶出來。今天沒帶。明天可能帶。也可能不帶。兩種都行。
千雪姬掌心蓮子殼壁弦上第二句泛音與第四句今天沒碰到。熱運動往哪個方向偏永遠不確定。昨天碰到了——偏到了那個方向上。今天沒碰到——偏到了另一個方向上。不是誰在躲不是誰在找不是誰在等不是誰在避——是“熱運動”。極細微熱運動在弦上極細微空間裡隨機地推著極細微振動輕輕偏一點，偏的方向偏多少每一瞬都不一樣。偏到重合就碰到，偏到錯開就沒碰到。碰到了多振一點點，沒碰到繼續振。兩種都成立。今天沒碰到。第二句泛音以它極細微高頻繼續振，第四句以它極細微慢速繼續振。各自振各自的。不是孤獨不是分離不是遙遠不是疏冷——是“各自”。各自不是不能一起不是不願一起不是不該一起不是不用一起——是“還沒碰到”。還沒碰到也是一種狀態。不是最好不是最壞不是中間不是過渡——是“今天沒碰到”。明天碰不碰不知道。物理不保證。物理只是可能。
太和殿。趙靈熙今天沒寫。不是沒開啟奏摺不是沒提筆不是沒蘸墨不是沒寫下去——是“沒寫”。奏摺在龍椅扶手上合著，封面朝上。代字撇與豎在紙纖維裡蹲著，第三筆沒寫。不是缺不是殘不是斷不是停——是“只寫了兩筆”。兩筆就是兩筆。一個字的起手寫了兩筆，停住了。不是寫不動不是寫不下不是寫不完不是寫不出——是手沒抬。手沒抬就不寫。不寫不是錯不是過不是誤不是悔——是“今天不寫”。明天可能寫第三筆，也可能不寫。手自己知道。手不知道明天的事——手只知道今天抬不抬。今天不抬。不抬就不寫。不寫就不寫。物理不需要解釋。
蘇文淵沒來。不是不來不是忘了來不是不想來不是不能來——是“今天沒從兵部回來”。兵部有事沒事不知道。太廟偏殿灶臺邊沒有他的腳步聲。門檻包漿上昨天掉的那幾粒兵部黃土還在。今天沒風，黃土沒走。蹲在包漿上，和昨天一樣。不是等著不是佔著不是卡著不是停著——是“在”。黃土在門檻上，門檻在太廟偏殿門口，太廟偏殿在晨光裡，晨光在每天早上照到門檻上。黃土被光照著，被門框極細微拐風偶爾輕輕吹一下，吹完還在。不是堅強不是頑固不是執著不是堅持——是“沒風”。風沒來黃土沒走。風來了黃土就走。走了就沒了。沒走就還在。物理不需要決心——物理只需要條件。
歸墟山石板旁邊。歸墟小孩第九十八幅圖。他沒有畫任何東西的形狀——沒有畫碗沒有畫袋子沒有畫分子沒有畫弦沒有畫豆漿沒有畫虎口沒有畫黃土。他畫“空”。不是畫東西之間的空隙不是畫空位不是畫空白不是畫空缺——是畫“空”。空怎麼畫？手知道。他把蘆葦尖在石板上方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輕輕懸了一瞬。不是停不是停不是頓不是駐——是懸。懸在石板上方一根頭髮絲的位置。沒有觸到石板。蘆葦尖上沒有漿液沒有水沒有結晶粉沒有石粉沒有碳灰——什麼都沒有。懸了一瞬之後他把蘆葦尖輕輕收了回來。收回來之後石板上沒有新的痕跡。沒有就是沒有。不是沒畫成不是畫不出不是不敢畫不是不想畫——是“畫了空”。懸在石板上方那一瞬本身就是畫。不是畫在石板上——是畫在空氣裡。空氣裡沒有痕跡，但歸墟小孩知道剛才畫過了。不是他知道——是手知道。手知道剛才懸了一下。懸的那一下就是空。空不是缺不是無不是虛不是沒有——是“空”。空是一種存在，不是一種不存在。老張放完刀之後手搭在磨柄上沒拿開——那是空。趙靈熙放完筆之後手還在筆桿上輕輕停了一瞬——那是空。豆腐老漢放完碗之後虎口懸在碗底上方半粒米的位置——那是空。新小孩手指在第三點下方沒按——那是空。空是所有動作之間那些極細微的停頓。不是沒有不是缺失不是空白——是“還沒到”。還沒到也是存在。歸墟小孩今天把“還沒到”畫下來了——不是畫在石板上，是畫在石板上方那根頭髮絲的空氣裡。沒畫也是畫。物理不需要痕跡——物理只需要發生。懸停發生了。畫就完成了。
新小孩蹲在旁邊看歸墟小孩懸蘆葦尖。看完之後他站起來。不是去拿蘆葦尖不是去按石板不是去畫什麼不是去接什麼——是“站起來”。站起來之後他走到太廟偏殿灶臺邊。豆腐老漢在灶臺邊蹲著。粗陶盆裡豆漿在冒蒸汽。灶臺石面上九隻碗各自蹲著。他看著第三隻碗——那隻碗從很久前就在灶臺石面上蹲著，一直沒被人用過。他走過去，把第三隻碗端起來。不是替誰端不是給誰端不是幫誰端不是陪誰端——是“自己端”。端起來之後他從粗陶盆裡舀了一碗豆漿。端碗的手腕往外輕輕拐。虎口貼碗底的位置與蘇文淵昨天端碗時完全一致，與所有端碗的人完全一致。不是學不是仿不是模不是擬——是“虎口”。虎口自己知道貼哪裡最穩。貼穩了之後豆漿在碗口輕輕晃了一下——沒溢。不是他控制得好不是他小心不是他謹慎不是他留神——是“貼穩了”。貼穩了豆漿就不溢。物理不需要小心——物理只需要貼對。
他喝了一口。不是替誰喝不是給誰喝不是幫誰喝不是陪誰喝——是“自己喝”。自己喝不是自私不是獨享不是貪心不是獨佔——是“渴了”。渴了喝豆漿。豆漿是灶臺上的豆漿。灶臺上的豆漿誰渴誰喝。他渴了。他喝了。豆漿入嘴時舌尖觸到的極細微溫度與豆腐老漢喝時一樣，與蘇文淵喝時一樣，與所有喝這鍋豆漿的人一樣——同一鍋豆漿，同一個溫度。不是公平不是平等不是一致不是相同——是“同一鍋”。同一鍋豆漿，誰喝都是這個溫度。物理只有一種。
他喝完了。把碗底朝上放回原處。放的時候虎口從碗底拿開被碗底陶質微孔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刮的力道與所有放碗的人完全一致。不是誰在誰身上重複不是誰在誰身上重現不是誰在誰身上體現不是誰在誰身上覆活——是“虎口”。虎口在離開碗底時自動被刮一下。誰放都一樣。物理只有一種。碗放回原處之後和其他八隻碗一樣碗底朝上輕輕蹲著。九隻碗碗底朝天在灶臺石面上並排蹲著。不是九個人不是九個故事不是九段記憶不是九種意義——是九隻碗。碗底朝上放最穩。物理只有一種。
他放完碗之後蹲在灶臺邊。兩手交握虎口對虎口輕輕放在膝蓋上。不是學豆腐老漢不是學老張不是學任何人——是“蹲著最舒服”。蹲的姿勢與豆腐老漢一致，與老張一致，與所有在灶臺邊蹲過的人一致。不是傳承不是模仿不是學習不是複製——是“蹲”。蹲在灶臺邊這個位置，膝蓋自動往外撇，左腳自動比右腳多往前伸半粒米。身體自己知道怎麼蹲最省力。物理只有一種。
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裡氫鍵還在連著。今天連過，現在連著，黃昏會斷。不是今天特殊不是今天尋常不是今天應該不是今天不該——是“今天”。今天連過了。斷的時候會斷。明天再連。不是期待不是等待不是盼望不是希望——是“在發生”。每天發生。今天發生了。明天還會發生。
太廟偏殿灶臺邊豆漿還在冒蒸汽。九隻碗碗底朝天蹲著。稻種袋子第七根翹著第八根沒動。紀無塵薄膜十二個分子振著第十三個等著。千雪姬弦上兩句話各自振著。趙靈熙奏摺合著。蘇文淵黃土蹲著。歸墟小孩蘆葦尖放好了。新小孩蹲著。豆腐老漢蹲著。今天沒人來。今天袋子沒松。今天分子沒碰。今天弦上沒碰。今天趙靈熙沒寫。但今天豆漿磨了，碗放了，虎口颳了，氫鍵連了，新小孩喝了一碗豆漿。不是所有變化都要發生——今天大多數沒發生。但今天本身發生了。空著的地方沒被填，沒填的地方繼續空著。空著也是物理，空著也是今天。不是每天都要有變化——條件到了就變，條件沒到就不變。變與不變都是發生。今天發生了該發生的，沒發生不該發生的。不是對不是錯不是好不是壞——是“今天”。今天和昨天不完全一樣——昨天蘇文淵來了，今天蘇文淵沒來；昨天袋子鬆了第七根，今天第八根沒松；昨天分子碰了第十二個，今天第十三個沒碰；昨天弦上碰到了，今天沒碰到；昨天趙靈熙寫了兩筆，今天沒寫。但今天豆漿還是新磨的。碗還是新放的。虎口還是新刮的。氫鍵還是新連的。新小孩今天喝了一碗豆漿——這事昨天沒發生。不是所有不變的事每天都變，不是所有變的事每天都變——是“有些變有些不變”。變的和不變的都是物理，都是今天。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豆漿每天新磨。今天磨好了。今天喝了一碗。明天磨好明天喝。不是承諾不是誓言不是期許不是願望——是“磨”。豆子有，磨盤在，手腕能推。推了豆漿就出來。出來了就有人喝。誰渴誰喝。今天新小孩渴了。他喝了。喝完了碗放回原處。一切和沒喝之前一樣。但新小孩喝過一碗豆漿了。不是記錄不是歷史不是事蹟不是功績——是“喝過”。喝過就是喝過。物理不需要記住——物理只需要發生。今天發生過：一碗豆漿從鍋裡被端起來，被一個人喝掉，碗被放回。不是大事不是小事——是事。事發生了。今天的事今天發生。今天結束了。明天再發生。豆漿每天新磨。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