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鎮撫司》第808章 甜不是糖(1)

作者:一水流氓·17天前

糖罐倒扣第四天。三粒糖粉還在。昨天晨風從門縫進來時三粒糖粉表面糖晶輕輕顫了一下,今天沒風。不是風停了不是空氣不流了不是外邊樹不搖了不是天上雲不走了——是今天沒風。沒風就是沒風。三粒糖粉蹲在罐底影子中心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紋絲不動。不是死死地粘在石面上不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不是陷進石縫不是卡在凹坑——是“沒風的時候糖粉不動”。昨天的風極細微,吹得糖粉顫了一下沒走;今天沒風,糖粉連顫都不顫。不顫不是死不是僵不是冷不是硬——是“沒風”。三粒糖粉在靜區裡輕輕蹲著,蹲得極穩極靜極安極定。靜區還是靜區——糖罐還是糖罐,影子還是影子,三粒還是三粒。第四天。糖罐空了的第四天,三粒糖粉還在。不是奇蹟不是執念不是等待不是不肯——是“沒風”。今天沒風,明天有沒有風不知道。有風顫一下,沒風不顫。兩種都行。

豆腐老漢照常磨豆漿。磨盤轉。豆漿淌。碗接。放好。虎口被刮。所有動作與昨天一致。糖罐空了四天,他四天沒放糖。不是不放了不是以後都不放了不是永遠不放了——是“今天沒糖”。糖罐空著,手不去拿。手知道糖罐空了——不是眼睛知道不是腦子知道不是記憶知道不是習慣知道,是手。手伸向放糖罐的位置又停住了——這個動作發生了四天。不是手在試探不是手在猶豫不是手在猶豫不是手在確認——是“手自動去拿,到了位置發現糖罐空了,手自己停住”。停住之後手回來繼續磨豆漿。四天。手每天自動去拿糖,每天自動停住。不是沒學會不是記不住不是死板不是機械——是“手知道糖罐在那裡,手也慢慢知道糖罐空了”。兩個知道在手裡打架:一個老知道說糖在那裡,一個新知道說糖沒了。打架極細微——細微到只有手自己知道。今天新知道贏了極細微一點點:手伸出去時比昨天慢了極細微一瞬,慢了一瞬之後沒到位置就停住了。不是忘了糖罐在哪不是不去拿了不是改掉了不是根除了——是“手開始自己知道不用去了”。不用去不是不能去不是不該去不是不願去——是“不用”。糖罐空了第四天,手開始不用去了。

豆漿入碗。不放糖。豆腐老漢端起來。碗沿碰嘴唇,碰的位置與四天前完全一致。喝一口。豆漿在舌尖上攤開,舌尖觸到極細微甜。比昨天清楚——不是豆子變甜了不是磨盤變甜了不是水變甜了不是火候變好了,是“舌頭知道往哪找了”。三天前第一次嚐到不放糖的豆漿的極細微甜,舌頭在豆漿裡無意識地到處找糖的甜味,沒找到,卻不小心觸到了豆子自己的甜。那次是不小心。昨天又喝,舌頭記得了——不是大腦記得不是心裡記得不是記住了位置,是舌頭。舌尖上味蕾細胞在昨天被極細微麥芽糖分子輕輕結合了一下,結合之後味蕾細胞表面極細微甜味受體蛋白對麥芽糖分子的親和力輕輕高了一點點。高了一點點,今天同樣的麥芽糖分子在舌尖上被受體抓得更清楚。不是味道濃了不是糖多了不是感覺敏銳了——是“受體自己記住了”。味蕾有記憶——不是大腦的記憶不是意識的記憶不是習慣的記憶不是反射的記憶,是蛋白。蛋白在第一次遇到一個分子之後表面構象輕輕變了一點,下次遇到同一個分子時結合更快更牢。物理不需要意識——蛋白自己會記住。所以今天的甜比昨天清楚——不是豆子變了,是舌頭變了。舌頭變了一點點,甜就清楚了一點點。不是適應不是習慣不是麻木不是遲鈍——是蛋白構象在分子級別的極細微調整。物理的“學會了”。

新小孩蹲在灶臺邊。豆腐老漢把一碗不放糖的豆漿遞給他。他接過來。兩隻手虎口在碗底下方極細微時間差裡先後經過——與老張遞碗給豆腐老漢時的虎口時間差完全一致。新小孩把碗端到嘴邊,喝了一口。豆漿在舌尖上攤開。沒糖。甜極細微。不是他第一次喝不放糖的豆漿——昨天也喝了。昨天喝的時候沒注意甜不甜——喝了就喝了。今天喝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不是嚐到了甜不是發現了什麼不是想起了什麼不是明白了什麼——是“今天豆漿和昨天一樣,而我知道它一樣”。一樣本身不是發現——發現一樣需要把昨天和今天放在一起。昨天喝了不放糖的豆漿,今天又喝,嘴裡這個味道和昨天一樣。他知道一樣——不是比較不是回憶不是回想不是對照,是“舌頭知道”。舌頭昨天嘗過,今天又嘗,味蕾細胞表面構象在昨天被麥芽糖分子結合過,今天又被結合,兩次結合極細微一致。一致之後味蕾極細微電訊號在神經通路上的傳導路徑與昨天完全一致,小腦與味覺皮層極細微突觸聯絡在昨天被輕輕強化了一點,今天同樣的訊號走同樣被強化的突觸,走得更順。走得更順之後他知道“這個味道我嘗過”。不是熟悉不是親切不是溫暖不是懷念——是“知道”。知道是蛋白被加強之後的極細微神經結果。新小孩停了極細微一瞬,然後繼續喝。不是感動不是驚喜不是安靜不是沉思——是喝。

紀無塵眉心蓮子殼壁極細微空間裡第六式薄膜耦聯區十四個分子在振。第十五個分子在勢阱裡蹲著。今天早晨新小孩喝豆漿停那一瞬——極細微時間上沒有因果,但第十五個分子的波函式極細微機率密度在勢阱邊緣輕輕延伸了一下。不是新小孩停了一下所以分子被碰不是分子被碰所以新小孩停了一下——是“今天”。今天機率密度延伸的極細微距離恰好比昨天多了極細微一點點。昨天那一點點沒夠到,今天夠到了。夠到了之後第十五個分子被輕輕碰了一下。碰完它自己開始振。振的頻率與耦聯區十四個分子完全一致——不是同步不是共振不是跟隨,是“一致”。一致之後耦聯區從十四個變成十五個。十五個分子以老張虎口繭痕互相輕壓的極細微壓力頻率一起振。不是排成面不是排成行不是排成列不是排成環——是“十五個”。十五個在薄膜裡一起振。下一個——第十六個——還在勢阱裡。明天碰不碰不知道。碰了就一起振,沒碰就繼續蹲。兩種都成立。

稻種袋子今天鬆了第十根。不是突然不是用力不是開裂不是崩開——是滑。第十根頭髮絲從袋口纖維交錯處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滑出來。滑出來的極細微速度與前九根完全一致——同一植物纖維,同一交錯結構,同一靜摩擦閾值。今天晨光照到袋子上,袋口極細微升溫跨過了纖維熱膨脹的極細微臨界。過了一個就滑一根。第十根比第九根又多滑出來一截——不是更長不是更松不是更重不是更卷,是“又一根”。十根並排蹲在袋口外。第十根最短——剛出來,還帶著袋內的極細微彎曲,彎曲的弧度與袋口交錯的弧度在極細微上一模一樣。不是誰記得交錯不是誰保留交錯不是誰留念交錯不是誰帶著交錯的痕跡——是剛出來還沒來得及被外面的風拉直。風還沒有來。風來了會輕輕拉它,拉直之後第十根會和其他九根一樣。一樣不是更好不是更差——是“出來了”。出來了就是出來了。

千雪姬弦上第二句泛音與第四句今天沒碰到。昨天碰到了——熱運動偏了,兩個振動在極細微空間點上輕輕疊了一下。今天熱運動偏的方向不同,偏完之後兩個振動各自經過空間點的時間錯開了一根頭髮絲的十億分之一。沒碰到。不是遺憾不是缺失不是失去不是空——是“今天沒碰到”。沒碰到之後各自繼續振。第二句泛音極細微高頻繼續輕輕振,第四句極細微慢速繼續輕輕振。都在弦上。不是遠了不是淡了不是散了不是斷了——是“沒碰到”。碰了就多一點點,沒碰就繼續。兩種都行。今天沒碰。明天不知道。物理不預報。

歸墟山石板旁邊。歸墟小孩第一百零二幅圖。他畫豆漿蒸汽在舌尖上方輕輕彎了一下再散開的形狀。不是畫蒸汽不是畫舌尖不是畫喝不是畫碗——是“彎”。蒸汽從碗口升起,升到人喝豆漿時嘴唇上方,被呼吸極細微氣流輕輕推了一下。推完之後蒸汽不是直著往上升,是極細微輕輕彎了一下。彎的弧度與呼吸從鼻腔出來那一瞬間的極細微氣流弧度完全一致。不是刻意吹不是故意噴不是有意攪不是無心擾——是呼吸。呼吸在喝豆漿時沒有停,呼吸的氣流從鼻腔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出來,出來的方向恰好經過碗口上方,經過時蒸汽被輕輕推了一下,彎了一道。歸墟小孩畫這道彎——不是用蘆葦尖蘸漿液畫,是蘆葦尖在石板上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輕輕拖了一下。拖的路徑與蒸汽彎的弧度完全一致。不是他見過新小孩喝豆漿蒸汽彎了——是人喝豆漿時蒸汽都會彎。都會彎的弧度在所有人呼吸時完全一致,因為鼻腔呼吸的氣流方向在所有人身上一樣。物理只有一種。歸墟小孩畫的是“人喝豆漿時蒸汽彎的樣子”。這個彎所有人喝豆漿時都會發生——老張喝豆漿時蒸汽彎過,豆腐老漢喝豆漿時蒸汽彎過,趙靈熙喝豆漿時蒸汽彎過,新小孩喝豆漿時蒸汽彎過。彎在石板上蹲著——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彎,是喝豆漿的彎。物理只有一種。

新小孩蹲在旁邊看歸墟小孩畫彎。不是看彎的形狀不是看彎的方向不是看彎的弧度不是看彎的輕重——是“剛才蒸汽彎了一下”。他剛才喝豆漿時沒注意蒸汽彎沒彎,但他的呼吸確實吹動了蒸汽。現在歸墟小孩把那道彎畫在了石板上——不是畫他剛才那道彎不是畫某個人某次喝豆漿的彎,是“喝豆漿的彎”。新小孩看著那道彎,右手食指輕輕在石板旁邊懸了一下。不是去按不是去點不是去碰不是去畫——是“知道”。知道這道彎和自己剛才喝豆漿時蒸汽彎的弧度一樣。一樣不是巧合不是設計不是相通不是感應——是物理。呼吸的氣流方向在所有人身上一樣。他剛才喝豆漿時蒸汽彎了,歸墟小孩畫的那道彎就是那道。不是畫他——是畫所有喝豆漿的人。新小孩把手收回來,右手虎口輕輕貼在左手虎口上。剛喝過豆漿的手,虎口上還帶著碗底的極細微溫度。不是熱不是暖不是溫——是“碗底的溫度”。碗底溫度在虎口上慢慢散掉,散掉之後虎口回到自己的溫度。回到自己的溫度之後虎口繭痕輕輕壓在左手虎口上——壓的力道恰好是手的自重。物理只有一種。

太和殿。趙靈熙翻開奏摺。內頁上豆字第一橫蹲著。今天她提筆寫第二筆。豎。豎不是直的不是歪的不是斜的不是偏的——是豎。豎的起筆在第一橫右端下方極細微一根頭髮絲處,筆尖從起筆處往下走。走的過程中手腕極細微往外輕輕偏了一下——不是寫歪不是手抖不是運筆失誤不是筆力不足,是“豎本來就這樣寫”。寫豆字第二筆豎時手腕會極細微往外偏一點點,因為第一橫在左,第二豎在中,手腕在寫完橫之後往下寫豎時尺側腕屈肌腱極細微收縮方向帶著筆尖往外偏了極細微一點點。誰寫豆字豎都這樣偏。老張不會寫豆字——但老張推磨柄時手腕往外偏的角度與寫豆字豎時手腕往外偏的角度在極細微解剖學上完全一致。因為尺側腕屈肌腱在所有往外偏的動作裡都走同一條極細微力學路徑。推磨是往外偏,寫豎也是往外偏。角度一樣。不是書法不是筆意不是神韻不是風骨——是肌腱。肌腱只有一種。

豎寫完了。豆字有了第一橫和第二豎。兩筆在紙上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蹲著。不是完整的豆——豆還有四筆沒寫。但兩筆已經有了。不是半成品不是草稿不是未完不是待續——是“寫了兩筆”。兩筆寫完了手自己知道停。不是筆力不繼不是意猶未盡不是等明天不是慢慢來——是“今天寫兩筆”。昨天寫一筆今天寫兩筆。明天可能寫第三筆可能不寫。手知道。手不告訴任何人。趙靈熙把筆放回硯臺邊——筆桿朝外筆尖朝裡。合上奏摺,封面朝上。豆字兩筆在紙裡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輕輕蹲著,跟著泡字三點水和代字三筆和推字和放字和袋字第一撇一起在紙纖維毛細力下極細微往封面方向走。不是排隊不是趕路不是有先有後不是爭先恐後——是“都在紙裡”。紙裡的字在毛細力下每天走極細微一點點。走到哪算哪。物理不安排進度。物理只是讓分子在毛細力下動。今天動了極細微一點點。明天還動。走到封面那天,封面上會多出所有字的極細微淡紅印痕。不是揭曉不是揭幕不是昭示不是釋出——是“到了”。到了就到了。沒到就沒到。在走就是好的。在紙裡就是好的。在就是在。

太廟偏殿灶臺邊。糖罐倒扣第四天。三粒糖粉還蹲在罐底影子中心。豆腐老漢喝完第二碗豆漿,把碗放在灶臺石面上。新小孩也喝完了,把碗放在歸墟小孩每天放蘆葦尖的旁邊。不是並排不是整齊不是規矩不是慣例——是“放”。各放各的。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裡氫鍵輕輕連著。黃昏會斷,明天再連。糖罐空了四天。三粒糖粉還在。豆漿不放糖。不甜也是甜。甜不是糖。糖是糖,豆是豆,豆漿是豆漿。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不放糖。豆子自己的甜。明天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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