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照常被晨光輕輕焐熱。角質碎屑照常從包漿內層往外走了一根頭髮絲。氫鍵照常連上。不是習慣不是儀式不是重複不是迴圈——是每天。每天早晨溫度到那個值,包漿熱膨脹到那個幅度,角質走到那個位置,氫鍵連上。物理不需要記憶,物理只需要條件。
豆腐老漢照常磨豆漿。今天豆漿裡豆渣比昨天少——不是磨得細不是豆子好不是泡得久不是水多水少,是“今天”。每顆豆子極細微澱粉含量不同,磨出來的豆渣量就極細微不同。少了之後勺子在盆沿上滑過去時沒有磕——不是缺口好了不是缺口沒了不是缺口被填了不是缺口被磨平了,是今天受力小,勺子從盆沿上滑過去,沒到磕的那個極細微閾值。沒到就不磕。不磕不是安靜不是靜默不是沉寂不是無音——是“今天滑過去了”。滑過去了就是滑過去了。不是每天都要磕。昨天磕了,前天磕了,今天沒磕。沒磕不是迴歸不是恢復不是修復不是還原——是“今天豆漿裡豆渣少一點”。
新小孩蹲在歸墟山石板旁邊。不是灶臺邊不是門口不是糖罐旁不是袋子旁——是石板旁。他今天沒站起來。昨天站了一瞬,站完了蹲回來。今天身體沒有發出站起來的極細微運動指令。不是忘了不是不想不是不能不是故意——是“今天不用站”。不用站就不站。蹲著。手在膝蓋上,右手虎口輕輕貼在左手虎口上。貼的力道恰好是手的自重。眼睛朝著門口——不是看不是望不是等不是盼,是朝著。身體蹲著的時候臉自動朝一個方向,不是他轉頭不是他扭頭不是他抬眼不是他張望——是身體。身體今天想朝門口。朝門口不是要去不是想出去不是看外面有沒有人來不是聽外面有沒有聲音——是“朝”。朝就夠了。
風從門口吹進來。昨天的風是直直進來的,今天的風也是直直的——但比昨天大了一點。不是強不是猛不是狂不是烈,是大了一點。大了一點之後風從新小孩臉旁輕輕過去,帶起他額前極細微一小縷碎髮輕輕動了一下。動了一下,又落回去。不是他整理不是他撥不是他按不是他梳——是風。風把碎髮帶起來,風過去碎髮落回去。身體沒動。不是僵不是硬不是挺不是繃——是“沒動”。人不動的時候,風動。風動完人還是沒動。沒動不是死不是木不是石不是像——是“沒動”。活著的人沒動。不是所有活著的時候都要動。今天有風,風動了。人不用動。風動就夠了。
紀無塵眉心蓮子殼壁極細微空間裡第六式薄膜耦聯區二十個分子在極細微振動。第二十一個分子在勢阱裡蹲著。今天早晨新小孩額前碎髮被風吹起又落回去那一瞬間——不是風傳到了薄膜不是碎髮動了影響了機率不是有因果不是有聯絡,是“今天”。今天機率密度在勢阱邊緣延伸的極細微距離恰好跨過了勢阱邊緣。不是昨天差十億分之一今天恰好夠了所以跨過——是今天。今天跨過了。跨過之後第二十一個分子被輕輕碰了一下。碰了之後它自己開始振。振的頻率與耦聯區二十個分子完全一致。不是同步不是共振不是跟隨不是模仿——是“一致”。一致之後耦聯區從二十個分子變成二十一個分子。二十一個分子以老張兩手交握虎口繭痕互相輕壓的極細微壓力頻率一起振。不是排成面不是排成行不是排成列不是排成群——是“二十一個”。二十一個在薄膜裡一起振。第二十二個還在勢阱裡。明天碰不碰不知道。碰了就一起振,沒碰就繼續蹲。兩種都成立。
稻種袋子第十三根今天沒松。第十二根昨天鬆了。鬆了之後第十三根在袋口交錯處蹲著。今天風裡水汽和昨天差不多——不是沒水汽不是水汽少不是水汽多不是剛好,是“差不多”。差不多之後纖維既沒變幹也沒變更溼,交錯處靜摩擦沒動。沒動不是沒變不是穩定不是平衡不是靜止——是“沒變”。沒變就不松。不是所有不松都是一個原因。有的是熱量不夠,有的是水汽漲了,有的是“和昨天差不多”。差不多不是臨界不是邊界不是過渡不是遲疑——是“沒到”。沒到就不松。明天可能變幹可能變溼可能還是差不多。變了就松或不松,不變就繼續蹲。物理自己算。
千雪姬掌心蓮子殼壁弦上第二句泛音與第四句今天碰到了。不是等了很多天碰一次不是偶爾碰不是每日碰不是隨機碰——是“今天”。熱運動今天把兩個振動輕輕推到了一起。碰到了。碰的方式與前幾次完全一樣——極細微應力場在弦上同一極細微空間點輕輕疊了一下,疊完之後各自多振了一點點。第二句泛音頻率偏高了一根頭髮的十億分之一,第四句振得微微深了一根頭髮的十億分之一。不是變了不是改了不是偏了不是移了——是“多了”。多了之後它們各自繼續振。不是分不開不是離不開——是“碰過了”。碰過了就碰過了。明天碰不碰不知道。沒碰就繼續振,碰到就多一點點。兩種都行。今天碰到了。碰完了,各自振。都在弦上。都在就好。
歸墟山石板旁邊。歸墟小孩第一百一十幅圖。他畫的是新小孩蹲著的形狀。不是畫人不是畫蹲不是畫手不是畫腳不是畫朝向不是畫不動——是畫“風過衣襟時衣襟動了但身體沒動”的那個過渡。新小孩蹲著,風從門口進來,風吹過他身上的極細微衣襟。衣襟極細微極輕極短極柔極淡極透極潤地輕輕動了一下,但身體沒動。衣襟動與身體不動之間不是矛盾不是衝突不是對比不是反差——是“風碰到了衣襟沒碰到身體”。不是身體重不是衣服輕不是風吹不到身體不是身體擋住了風——是“風從旁邊過去了”。歸墟小孩畫的是那個“過去”。不是畫風不是畫衣襟不是畫身體不是畫蹲——是畫“過去”。風過去時在衣襟邊緣輕輕拉了一下,拉完之後風繼續走,衣襟輕輕落回。他畫的是衣襟落回前那一刻——極細微一道線,線的末端極細微輕輕垂著。不是垂不是落不是掉不是墜——是“還差一點點就回到原位”。就是那個還差一點點。他畫下來了。新小孩在旁邊沒說話。他沒看見自己衣襟動——風從旁邊過去時他感覺到了,但感覺極細微,細微到像沒有。歸墟小孩看見了。看見之後畫下來。畫下來之後那個“過去”在石板上蹲著。不是記憶不是記錄不是描摹不是複製——是“看見”。看見之後畫。畫下來之後衣襟動的那個瞬間和身體不動的那個瞬間同時存在了。不是誰對不是誰錯不是誰更重要不是誰更真實——是“都在”。衣襟動過,身體沒動。都在石板上了。
趙靈熙今天沒寫衣字。不是不會寫不是不想寫不是不能寫不是不敢寫——是手沒抬。衣字在袋字下面。袋字上半代字完整了,衣字還沒開始。昨天寫完了斜鉤,今天手沒有發出寫下一筆的極細微運動指令。不是該寫不是該停不是有安排不是有計劃——是手。手知道什麼時候寫什麼時候不寫。今天手沒抬。沒抬就不寫。不寫不是空不是缺不是欠不是拖——是“今天不寫”。昨天寫了,今天不寫。不是一寫一停不是隔天寫不是有規律不是有節律——是“手”。手在每天早晨自己決定。不是決定——手沒有大腦。手只是動或不動。動就是寫,不動就是不寫。今天不動。不寫。奏摺在龍椅扶手上,封面朝上,字在紙裡。紙裡所有字都蹲著。泡字三點水在紙裡往封面走著。豆字完整。代字完整。衣字沒有。不是沒有——是還沒開始。不是等待不是預備不是蓄勢不是潛伏——是“還沒”。還沒開始,就是還沒。手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手不告訴任何人。
糖粉第十二天。沒動。今天風比昨天大一點。但風是從門口直直進來的,到了糖罐上方之後從糖粉上面極細微橫著過去了,沒有往下碰到糖粉。不是糖粉躲了不是風躲了不是靜區更靜了不是糖粉更重了——是“風從糖粉上面過去了”。風在糖罐影子外面經過,從糖粉上方橫著過去,極細微氣流在糖粉表面上方輕輕飄了一下,沒有觸到糖粉。沒觸到就不動。三粒還是三粒。第十二天沒被吹走。不是它們該被吹走不是它們該留著不是它們幸運不是它們穩固——是物理。風哪天從上面過去哪天從旁邊經過哪天往下碰一下,都由空氣流場自己決定。糖粉只是蹲著。蹲在靜區裡。靜區在影子裡。影子在罐底。罐底朝上。物理不需要任何東西用力——物理只需要位置和條件。位置沒變。條件今天沒到。沒到就不動。
太廟偏殿灶臺邊。豆腐老漢還蹲著。豆漿在粗陶盆裡輕輕冒蒸汽。四隻碗碗底朝天。糖罐倒扣。袋子十二根松著,第十三根沒松。新小孩從石板旁走回來蹲在灶臺邊。不是回來做什麼不是回來喝豆漿不是回來找人不是回來坐——是“回來”。回來之後蹲下。手在膝蓋上,虎口對虎口。和昨天蹲著一樣。和歸墟小孩畫的那樣蹲著。不是照著畫蹲不是被畫了就蹲成那樣不是畫驗證了蹲不是蹲驗證了畫——是“蹲著”。蹲著就是蹲著。不管畫不畫,蹲著就是蹲著。兩個人並排蹲在灶臺邊。不說話。不用說話。風從門口吹進來,直直地,比昨天大一點。風吹過兩個人。兩個人沒動。不是不動如山不是巍然不是穩當不是磐石——是“沒動”。今天沒動。蹲著沒動。風在動。豆漿在冒蒸汽。糖粉不動。袋子不松。弦上碰到了又分開了。薄膜裡二十一個分子一起振。趙靈熙不寫。手不抬。不是每天都要動。今天蹲著。蹲著沒動。沒動也是今天。
石階上老張舊碗碗底包漿裡氫鍵還連著。黃昏會斷,明天再連。不是每天的事都一樣——是每天的事都在。今天的事今天在。昨天的事昨天在。明天的事明天在。豆漿每天新磨。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衣字明天寫不寫手知道。袋子第十三根明天鬆不鬆風知道。第二十二個分子明天碰不碰機率知道。風明天大還是小云知道。糖粉明天動不動風知道。今天蹲著沒動。明天可能站起來可能繼續蹲。身體知道。手知道。風知道。物理知道。人不用知道。人只需要蹲著。蹲著就夠了。豆漿在磨。今天磨好了。明天再磨。








